“沈梧桐，”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了，开始有了颤抖的尾音，“你以为我是以什么身份喜欢你的？”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妈是谁？你以为我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喜欢上你的？”他一连串的问句像是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每一个都带着疼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梧桐。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我妹妹。”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控制不住。”他打断了我，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我不应该喜欢你，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我应该离你远远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沈梧桐，你告诉我，感情这种东西，怎么控制？”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了下来。
莫原野哭了。
那个从不在人前示弱的莫原野，那个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最深处的莫原野，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流泪的莫原野，哭了。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就那么安静地、沉默地、一滴滴地往下掉。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眼泪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陆程远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震惊。他看着莫原野，又看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了，我开口了。
“你说你是我哥哥，”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的目光很定，“谁的哥哥？同父异母？”
莫原野擦了擦眼泪。
“我爸是你爸？”我问。
“是。”
“你妈是谁？”
莫原野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从挣扎到认命，从认命到痛苦，从痛苦到一种奇怪的释然。
最后他说：“我妈妈叫林蕊，就是你的林阿姨。”
世界又旋转了。
莫原野的妈妈是林阿姨。
就是那个烫着卷发、涂着红指甲、搬进我家、睡在我妈床上、花着我妈的钱、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的林阿姨。
林阿姨是莫原野的妈妈。
那姜听雨是谁？
“姜听雨是你妹妹？”我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了，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被碾碎了。
“不是。”莫原野说，“姜听雨是我妈妈带过来的，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那你跟我有血缘关系？”
“有。”
“多少？”
“同父异母，”莫原野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们是同一个爸爸。”
同一个爸爸。
他的爸爸，也是我的爸爸。
那个娶了我妈妈又背叛了我妈妈的男人，在认识我妈妈之前，就已经有了莫原野。莫原野的妈妈是林阿姨，林阿姨是我爸爸的第一个女人，而我妈妈是那个后来者。
不，不对。
顺序不对。
我看着莫原野的脸，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多大？”我问。
“比你大两岁。”他说。
比我大两岁。我爸爸和我妈妈结婚十六年，如果莫原野比我大两岁，那就意味着在我父母结婚之前，我爸爸就已经和林阿姨在一起了，并且有了莫原野。
我妈妈，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第三者。
不对，也不对。
林阿姨知道我的存在，她知道我妈妈的存在，她知道所有人的存在。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说，她藏了十七年，藏到她终于忍不下去了，藏到她打出了那个电话。
藏到莫原野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你妹妹的？”我问。
莫原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十五岁那年，你妈妈葬礼的那天。”
我妈葬礼那天。
那个我没哭的天，那个我像木偶一样完成所有步骤的天，那个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走到最低谷的天。
那天莫原野在。
“我站在殡仪馆的门口，”他说，“远远地看着你。你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散着，手里捧着你妈妈的照片。你的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可我知道你在哭。”
“我在心里哭。”我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
他点点头。
“我第一次见你，你十五岁，我十七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你站在殡仪馆的门廊下，阳光照在你身上，可你看上去那么冷。你抱着你妈妈的照片，手指攥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
“我想走过去，想告诉你，我不是坏人，我是你的哥哥，我想保护你。”
“可我没有。”
“因为我觉得没有资格。”
莫原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呢喃。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落进了我的心里，像一根根针，扎在那些我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上。
“你没有资格保护我？”我问。
“我没有资格出现在你面前，”他说，“因为出现在你面前，就意味着我要告诉你真相。而那个真相，会毁了你。”
“你怕毁了我？”
“我怕你恨我。”
“我恨你了吗？”我问。
莫原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那种近乎虔诚的悲伤。
“后来我还是出现了，”他说，“在梧桐大道上，在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本来只打算远远地看你一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可我看到你的那个瞬间，脑子里所有的计划都崩了。”
“我忍不住想靠近你，想跟你说话，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意你。”
“我跟我自己说，不要越界，不要越界，你只是她的哥哥，你只能止步于此。”
“可我又跟你说，来我的家。”
“我又把钥匙塞进你的书包里。”
“我又在教室里吻了你的掌心。”
莫原野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他的睫毛很长，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微微地颤动，像是风中的蝴蝶。
“我做错了所有事情，”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没有让你搬来我家。”
“如果那个晚上你答应了，搬来跟我住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所以你在那个时候选择了不告而别。”我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不是暖的，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风，“你知道我要转学，你没有阻止。你知道我要去南城，你没有追来。你甚至没有来送我。”
“因为我不能。”莫原野说。
“你不能，还是你不想？”
“我不能。”
“有什么区别？”我笑了，那个笑一定很难看，“你不能做和不想做，结果都一样，就是你没有来。”
“沈梧桐——”
“别叫我沈梧桐。”我打断了他，“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莫原野的脸色白了一度。
我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我心软，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语言描述的东西。那个表情是一种空白，一种被掏空了所有之后剩下的空白。
可我收不回来了。
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我想回去。”我转过头，看着陆程远，“带我回去。”
陆程远看了莫原野一眼，站起来，扶着我下了床。
我的腿还是软的，脑袋还是晕的，可我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这个房间有莫原野的气息，有他的温度，有他的眼泪，有那些我还没有消化完的、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真相。
走到门口的时候，莫原野忽然开口了。
“沈梧桐。”
我停了一下。
“那封信，”他说，“你妈妈写的那封信，不光提到了你爸爸的事。她还提到了另一个人。”
我没有回头。
“提到了谁？”我问。
“提到了我妈妈。”莫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妈妈在信里说，她知道林蕊有一个儿子，叫莫原野。她说如果有一天莫原野来找沈梧桐，请沈梧桐不要恨他，因为莫原野也是一个无辜的人。”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