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背对着众人,望着那片星空般的倒影。她的背影在绿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寂,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我没有故事。”沈青梧的声音淡淡的,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因为我的故事,早就在那场大火里烧干净了。我现在剩下的,只有手里的刀和眼前的路。”
谢知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支判官笔,轻轻在掌心摩挲着:“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只不过,有时候看着那些孤魂野鬼,总觉得他们比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我,却总是在记录别人的故事,却忘了写自己的。”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文绉绉的。”牛大锤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泡面,撕开包装,却发现里面的面条已经干得像石头一样,“咱们还是聊点实际的吧。这黑潭里的水,能喝吗?要是渴了,能不能捞点上来尝尝?”
“别碰!”沈青梧和谢知微异口同声地喝道。
沈青梧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严厉:“那是‘业水’,沾之即染,饮之即疯。你若是真喝了,今晚就别想再走出这个门。”
牛大锤吓得赶紧把手里的泡面塞回兜里,缩着脖子不敢再动:“吓死我了!我就随口一问嘛。”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不再压抑,反而显得异常平和。窗外的风声似乎停了,连那原本阴冷的湿气也消散无踪。只有头顶那片星空依旧在缓缓流转,仿佛在诉说着无数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谢知微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他发现,自己体内的躁动已经完全平息下来,那种被强行打开的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看来,这无妄寺也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谢知微轻声说道,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它更像是一个驿站,一个让疲惫的灵魂停下来歇歇脚的地方。咱们既然来了,不妨就在此处,好好睡一觉。”
“睡觉?”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在这鬼地方睡觉?万一梦里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怎么办?”
“那就让它来吧。”沈青梧重新坐回蒲团上,将大镰刀横放在膝头,闭上了眼睛,“反正有我和知微在,就算梦里有鬼,也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谢知微笑了笑,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牛大锤见两人都闭了眼,心里那个慌啊,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心窝。他瞪着那双还没完全合上的眼珠子,看着周围原本灰蒙蒙的雾气突然像是被泼了墨汁,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喂!你们俩别装死啊!”牛大锤压低声音,手哆哆嗦嗦地伸进帆布包,摸出一把不知道哪来的、看起来像是一把生锈铁勺的东西,“这……这要是真做梦,我梦里肯定全是考试不及格,还得补考,那比见鬼还恐怖!”
没人理他。谢知微和沈青梧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了过去。
牛大锤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往旁边挪了挪,想找个背对着两人的墙角躲着。刚一动,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陷了下去。
“哎哟我去!”
这一声惨叫没憋住,直接冲破了喉咙。紧接着,周围的黑暗开始扭曲,像是被搅动的浓汤,一股股奇异的波纹荡开。
“既然醒了,就别躺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牛大锤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悬在半空,脚下不是蒲团,而是一根细若游丝的红线,正晃晃悠悠地把他吊在一座破败的道观屋檐下。
这地方不对劲。刚才还在无妄寺的茶寮里,怎么一眨眼就到了道观?而且这道观看着年头不短,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石,门口挂着的灯笼也不是红的,而是惨白的,上面用黑漆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非礼”。
“非礼?”牛大锤念了一遍,后背直冒凉气,“这谁起的名字?大半夜的来这儿非礼谁啊?”
“嘘。”沈青梧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他头顶上方,长发如血瀑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这是‘非礼勿视’的意思,不过在这儿,它的意思是‘非礼者,必遭反噬’。小兄弟,你刚才那一嗓子,算是把这里的‘看门狗’给招来了。”
“看门狗?”牛大锤脖子一缩,顺着沈青梧的目光看去。
只见道观的大殿门口,蹲着一只巨大的黑影。那东西长得极怪,身子像个倒扣的铁锅,四条腿却是像枯树枝一样细长,脑袋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不断张合的大嘴,嘴里吐出的不是热气,而是一团团灰色的烟雾。
“那是……什么玩意儿?”牛大锤吓得差点从红线上掉下来。
“一只‘念祟’,专门吃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的恐惧。”谢知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牛大锤低头一看,谢知微正坐在大殿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支判官笔,慢悠悠地在《万鬼录》上画着什么。他抬头看了看牛大锤,又指了指那只怪物:“别怕,它吃不了你,除非你自己先把自己吓晕过去。”
“说得轻巧!”牛大锤骂了一句,手却死死抓着红线,“它那张嘴那么大,一口吞了我怎么办?我这还没攒够粉丝呢!”
话音未落,那只怪物突然动了。它没有扑过来,而是张开大嘴,猛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无形的吸力瞬间爆发,牛大锤只觉得灵魂一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里的两魂,身体轻飘飘地就要离体而出。
“卧槽!离体了!”牛大锤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视线变高了,自己正飘在半空中,看着地上的肉身正在剧烈挣扎,双手乱抓,嘴里喊着“救命”,可发出的声音却像是隔着水缸一样沉闷。
“这就是魂魄离体的感觉吧?”沈青梧飘了过来,伸手戳了戳牛大锤那半透明的灵魂,“挺轻的嘛,跟棉花糖似的。不过小心点,这时候你要是被风吹散了,可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快把我弄回去!”牛大锤哭丧着脸喊道,“我不想当孤魂野鬼啊!我还没脱单呢!”
“急什么。”谢知微站起身,手中的判官笔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顺着笔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了牛大锤的灵魂核心。
“回来!”
随着一声低喝,牛大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地摔回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怎么样?爽不爽?”沈青梧蹲下身,用高跟鞋尖踢了踢他的屁股,“刚才那一下,你的魂魄差点就被那怪物叼走了。看来你这人虽然怂,但命还挺硬,连这种级别的‘念祟’都啃不动你。”
“硬个屁!”牛大锤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色苍白,“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那怪物到底是个啥?”
“它是这座道观的‘守门人’,也是这里‘念’的具象化。”谢知微收起判官笔,走到那怪物面前,语气平淡,“它不吃人,它只吃‘恐惧’。你越怕,它就越强;你越不怕,它就越弱。刚才你喊的那一句,其实就是给它送了一顿大餐。”
“那怎么办?难道我要笑着面对它?”牛大锤一脸怀疑人生。
“不用那么夸张。”沈青梧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手中大镰刀微微抬起,“咱们换个玩法。”
她转头看向谢知微:“知微,你负责把它引出来,我负责把它打散。至于这位小兄弟……”她指了指牛大锤,“你就负责在旁边喊‘加油’,或者‘好可怕’,反正别让它觉得你害怕就行。”
“我……我能行吗?”牛大锤缩了缩脖子。
“你试试就知道了。”谢知微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放心,就算它把你吃了,我也能把你吐出来。”
“滚蛋!”牛大锤骂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地站在了两人中间。
就在这时,那只怪物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整个身体开始膨胀,原本像铁锅一样的身子瞬间变成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一张嘴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你太弱了!”
“你活该!”
“你完蛋了!”
“你逃不掉的!”
这些声音像是一把把刀子,直往人的耳朵里钻。牛大锤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被老师罚站的场景,又像是看到了自己直播翻车被网友喷的画面。
“别听它的!”沈青梧大喝一声,大镰刀挥舞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直接将那些扭曲的人脸斩断。
那些人脸消散在空气中,化作一缕缕黑烟。
“看到没?”谢知微一边记录着什么,一边说道,“它在攻击你的内心,试图让你产生自我怀疑。只要你不信,它就伤不到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