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忘忧泉’的支流，喝了能让人心神宁静。”慧明淡淡解释道，随即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养神，“今日之事，凶险暂过，但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你们且在此稍作休整，莫要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怪力乱神之想，只需放空思绪，听风听雨，便好。”
谢知微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四周。屋内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木架，上面挂着的残破幡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他感觉体内的灵力流动变得异常平缓，那种之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通幽眼不再主动开启，视野中的世界回归了原本的色调，只有窗外那一轮即将升起的月亮，洒下一层清冷的银辉，将屋内的阴影拉得修长而静谧。
沈青梧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块黑布，眼神有些飘忽：“和尚，你说这老宅里的‘念’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们？”
慧明没有睁眼，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因果非线，如丝如缕。它们选中谁，往往不是因为谁最强大，而是因为谁的心中最有‘缺口’。你们身上都有未解的结，这老宅不过是借了个由头，让你们看见罢了。”
“未解的结……”沈青梧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红指甲上，那里曾沾染过多少鲜血与尘埃，如今却显得格外安静。
牛大锤喝完了一杯水，舒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包里摸出一包还没开封的辣条，正准备拆开，却被谢知微一个眼神制止。
“别吃。”谢知微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里的空气太静，吃东西的声音会打破平衡，惊扰了正在沉睡的东西。”
牛大锤讪讪地收回手，悻悻地把辣条塞回包里：“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当是在斋饭馆吃饭，细嚼慢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茶寮外，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曳，连远处的虫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慧明和尚手中佛珠偶尔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谢知微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被压制的灵力缓缓流淌。他不再去探究那些诡异的雾气，也不再试图用通幽眼去窥探未知的黑暗。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思绪随着窗外的月光慢慢飘远，仿佛回到了某个平凡午后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茶香。
这种平静，是久违的奢侈。
“睡一会儿吧。”慧明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待明日日出，我们再继续赶路。今晚，这里很安全。”
茶寮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连牛大锤那平时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都变得轻不可闻。
慧明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那串被磨得发亮的菩提子慢悠悠地转着，眼皮都没抬一下：“心结未解，便是无底深渊；心若澄澈，泥潭亦是莲台。你们三人，今晚就在这儿‘睡’个安稳觉。”
谢知微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透着几分戏谑的通幽眼此刻却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窗外那轮并不怎么明亮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师，您这茶喝得倒是挺香，可我这心里头怎么总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嗡嗡作响？”
“那是你的通幽眼在作祟。”沈青梧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暗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膝盖，“它太敏感了，连空气里这点尘埃的震动都能放大成雷鸣。小谢，你收敛点，别把人家老和尚给震出个好歹来。”
谢知微翻了个白眼，刚想回嘴，忽然感觉脚边一阵异动。
只见牛大锤那个塞满杂物的帆布包突然自己鼓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黑乎乎、圆滚滚的小脑袋从包口探了出来。那东西长得极像是一只缩小版的石狮子，但浑身上下却湿漉漉的，还在滴着那种带着霉味的黑水，正用一种极其无辜的眼神盯着牛大锤看。
“卧槽！我的包成精了？！”牛大锤吓得一激灵，整个人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茶壶，“大锤啊大锤，你包里到底装了啥玩意儿？怎么还长毛了？不对，这是长石头了？”
“嘘——”慧明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目光如炬，“那不是妖，是‘念’。老宅留下的那点余孽，见不得光，只能附在这些器物上苟延残喘。既然它认了你这个倒霉蛋做主人，那就让它待着吧，只要不咬人就行。”
沈青梧眯起眼睛，手中的大镰刀虽然没拔出来，但那股凌厉的杀意已经弥漫开来：“哼，我看它眼神不善，分明是想找机会咬断你的脖子。大锤，要不我帮你把它收了？正好拿它练练手，省得以后还得花钱买新包。”
“别别别！”牛大锤死死抱住那个还在滴水的石狮子脑袋，满脸惊恐，“这可是我祖传的……呃，其实是我上周在路边捡的破包，但这狮子看着怪可爱的，万一是个吉祥物呢？再说了，你这镰刀要是挥起来，我怕是把我也给劈了！”
谢知微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支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笔尖悬在那只石狮子头顶上方一寸处：“别闹了。这东西不是活物，是执念化形。它之所以缠着大锤，是因为大锤身上有股‘贪生怕死’的怨气，跟老宅那种‘求而不得’的怨气同频共振。”
说着，谢知微手腕一抖，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精准地刺入了那只石狮子的眉心。
“哎哟！”牛大锤惨叫一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根针扎进了天灵盖，“小谢！你谋杀亲队友啊！疼死我了！”
“闭嘴，它在跟你说话。”谢知微头也没回，冷冷地说道。
牛大锤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说……说话？谁在说话？”
“就是这只石头狮子。”谢知微指了指牛大锤怀里的东西，“它在问你，为什么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往那些鬼地方钻？因为它觉得你比它更像个疯子。”
牛大锤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这……这能怪我吗？流量！为了流量！再说，我也没真遇到什么鬼啊，顶多就是拍点吓人的素材……”
“素材？”沈青梧嗤笑一声，红唇微勾，“你那叫素材？你那叫给阴间送外卖。不过嘛，既然它认了你，说明你也有点用处。至少，你是个合格的‘容器’。”
就在这时，茶寮内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原本柔和的月光被一层诡异的灰雾笼罩，四周的墙壁开始扭曲，仿佛变成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他们发出无声的嘶吼。
“幻境迷踪？”慧明和尚依旧淡定地品着茶，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看来，老宅的‘念’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我们。它们想困住你们的心神，让你们永远留在这茶寮里，做一个美梦。”
“美梦？”谢知微冷笑一声，手中的判官笔瞬间燃起一团幽蓝的火苗，“本大爷最讨厌的就是做梦，尤其是这种还没醒就被人掐脖子的噩梦。”
“喂，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牛大锤抱着那只石狮子瑟瑟发抖，声音都在打颤，“现在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在这里跟一群空气打架？我这包里还有半瓶二锅头，要不要拿出来壮壮胆？”
“不用。”沈青梧站起身，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她随手一挥，大镰刀的寒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茶寮，“既然它们是幻象，那就让它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非人’。”
话音未落，沈青梧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她出现在了一群扭曲人脸的最前方，手中大镰刀横扫而过，一道血色的弧线直接将那些虚幻的人脸斩断。
那些被斩断的脸并没有流出血，而是化作了一团团黑色的烟雾，发出凄厉的尖叫：“跑啊！快跑啊！这里有妖怪！”
“吵死了。”谢知微轻飘飘地落在沈青梧身边，判官笔在虚空中快速书写，每一笔落下，便有一道金色的符文融入那些黑雾之中，“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正好，我手里的《万鬼录》还缺几页精彩的记录。”
慧明和尚微微一笑，将茶杯轻轻放下：“二位施主，莫要伤及无辜。这些只是执念，并非恶鬼。只需破其幻象，不必诛其本源。”
“大师说得对。”谢知微撇撇嘴，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不过，破幻象这种事，还是得靠暴力美学来得直接。大锤，你负责看好你的包，别让它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