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曹门外有一条巷子,叫纸马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被岁月磨得发亮,墙缝里长着青苔,一年四季都是湿的。巷子尽头有一间旧屋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梦”字。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墨色已经淡了,淡到不凑近看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住在纸马巷的人都知道,那是理梦斋。
理梦斋的主人姓柳,是个书生。柳书生多大年纪,没人说得清。他看上去三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修长,一年四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尊瓷人。
柳书生不教书,不卖字,不给人写状子。他只做一件事:理梦。人做的梦,醒了之后还记得的,不管是好梦还是噩梦,都可以去找他。他把你的梦从头到尾理一遍,理出一个你醒着的时候不敢面对的东西。然后他把那个东西从梦里抽出来,放在一只瓷瓶里,用蜡封口。梦就轻了。你以后还会做同样的梦,但不会再被它吓醒。
来找柳书生的人不少。开封城里城外,谁还没有一个缠了自己半辈子的梦呢。但柳书生有一条规矩:只理噩梦,不理好梦。他的说法是,噩梦是债,欠了要还。好梦是礼物,收了就收了,不要去想为什么。
这天傍晚,纸马巷里来了一个老人。
老人六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絮。他弓着背,拄着一根竹杖,走一步喘一口气。他在理梦斋门口站了很久,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反复了三次。
最后门从里面打开了。柳书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书,手指夹在书页之间。他看着老人,老人看着他。
“进来吧。”
柳书生侧身让开。老人走进屋子。屋子里很暗,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外面的天光透进来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影子。四面墙壁上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瓷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每个瓶口都封着白蜡。老人站在那些瓷瓶中间,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上的冷,是脖子后面那种,像是有人在对着他的后颈吹气。
“坐。”柳书生指着一张旧木椅。
老人坐下来,竹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手指在杖头上摩挲着,摩挲了很久。柳书生坐在他对面,把书放在桌上,没有催。
“我做一个梦。”老人终于开口了,“做了三十年。同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儿子。”老人说,“他站在井边上,背对着我。我怎么叫他都不回头。我想跑过去拉他,但是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都迈不动。我就看着他往井里走,一步一步,走到井沿上,然后——”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他没有脸。”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架子上有一只瓷瓶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三十年,”柳书生说,“同一个梦?”
“三十年。从他死的那年开始。”
“他怎么死的?”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了,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点,手指的关节粗大变形。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缝过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缝的。
“我的错。”他说,“我害的。”
老人把竹杖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沿着竹杖的节疤一节一节地摸过去。
“三十年前,我家在城南有一口井。井水很甜,整条街的人都来打水。那年夏天特别热,井水越来越浅,打到后来桶放下去只能打到半桶泥汤。我跟他说,你在上面拉着绳子,爹下去挖一挖。井底有一层淤泥,挖开了水就出来了。我下到井底,他在上面拉着绳子。绳子的一头系在轱辘上,轱辘的铁轴子锈了,我没注意到。泥挖到一半,轱辘的铁轴子断了。井口塌了。我站在井底抬头看,看到他往下掉。他掉下来的时候,头上脚下,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没有声音。他砸在我身上,后脑勺磕在井壁上。”
老人的手指停在竹杖的第三节上。那一节上有一道裂纹,用细铁丝缠着。
“我抱着他从井底爬上来,他的后脑勺上有一个洞,血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淌,淌到井水里,把井水染红了。那年他七岁。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他又站在井边,背对着我,一步一步往里走。我想叫他,叫不出声。我想去拉他,动不了。三十年了,我想跟他说一句话,他在梦里从来不给我机会。”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柳书生。他的眼睛很干,干到连眼泪都没有了。三十年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是灰。
柳书生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一排架子前面。他的手指从那些瓷瓶上慢慢滑过去,瓷瓶在他的指尖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了两排,忽然停下来,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空瓷瓶。
“你把三十年前那一天从头到尾想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想完之后,你的梦里会多出来一样东西。你把它带回来给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每个人的梦缺的东西不一样。有人缺一句话,有人缺一个眼神,有人缺一件丢在梦里忘了捡起来的东西。你缺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柳书生把空瓷瓶放在桌上。
“今晚回去做那个梦。明天来告诉我你捡到了什么。”
老人看着那只空瓷瓶,看了很久。瓶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瓷瓶揣进怀里,拿起竹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柳先生,你替这么多人理梦,你自己的梦理过吗?”
柳书生没有回答。老人也没有再问。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傍晚,老人又来了。这一回他没有犹豫,直接敲了门。柳书生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抓痕,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嘴角。抓痕不深,但很长,像是被指甲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像两口枯井,现在里面有水光了。
“我捡到了。”老人说。
他把那只空瓷瓶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瓶口里塞着一小团东西,从瓶口露出来一点点边缘,灰白色,软软的,看上去像一小团棉絮。柳书生把瓷瓶拿起来,没有打开。
“是什么?”
“一块补丁。”老人说,“他褂子上扯下来的。”
他坐下来,竹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昨晚我又做了那个梦。他还是站在井边,背对着我。我叫他,他还是不回头。他跟昨天一样,一步一步往井里走,越走越远。我跟在他后面,腿还是动不了。我看见他后脑勺上那个洞,还是那么大,那么深。血流下来,流在他的脖子上,流进他衣领里。我想叫他的名字,叫不出。这时候我想起你说的那句话——缺一样东西。”
老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跟第三个人说话。
“我就低头看。我发现我能低头了。以前在梦里我动不了,连低头都不能。这一次我低下了头,看见我手里攥着阿福褂子上的一块补丁。他那件灰褂子是我婆娘给他缝的,肘子上破了一个洞,她从别的旧衣裳上剪了一块灰布,补在上面。针脚不齐,歪歪扭扭的,跟她缝东西的手艺一样。他掉下井那天穿的就是那件褂子。我把他从井底抱上来的时候,那块补丁还在。后来埋他的时候,我给他换了一件新衣裳。那件破褂子我本来想留着,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昨晚在梦里,它就在我手里。他还站在井边,我又叫了一声阿福。他还是没有回头。但他停下了。他就站在井沿上,不动。他没有回头,但是他的脚后跟往后退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老人用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然后把手放下了。
“三十年,他第一次在梦里停下来。”
柳书生接过瓷瓶,把它放在架子上。那个架子很高,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面摆满了瓷瓶。他把这只新瓷瓶放在最高一层的一个空位上。那个位置很小,刚好能塞进去。
“那个补丁是你三十年来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你不敢看。你把它锁在梦的最深处。每次梦见他,你盯着他后脑勺上的伤口,不敢低头看自己的手。你怕一旦看到了那个补丁,你就要承认,承认你已经失去了他。你今天看到它了。你承认了。”
老人站起来,朝柳书生鞠了一躬。鞠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直起身来,拿起竹杖朝门口走去。柳书生看着他走进了外面的暮色里。
窗外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传来。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暗下去,纸马巷的青石板路被染成了灰色。那个老人的身影已经走远了,竹杖点在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