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千丈,煞气如刀,腐臭与血腥气交织弥漫。幽暗矿灯在矿道里摇曳晃动,映着满地枯骨与佝偻的苦役身影。
安氏私矿,赫赫有名的死亡囚牢。但凡被扔进此地的囚徒,皆九死一生,能撑过三月已是侥幸,可偏偏有一道身影,在这无间炼狱里,硬生生熬了十年。
小晏,衣衫褴褛破败,满身新旧伤痕狰狞交错,然眼底透出的锋芒却凛冽无比。
矿道之中,其他苦役拼尽全力挥镐凿岩,整日劳碌也完不成最低定额。稍有迟缓,便遭看守鞭抽棍打,运气差的,还会被地脉煞气侵体,当场暴毙,连尸骨都无人收敛。
唯有小晏,独自深入矿道最凶险的地段开采,依旧举止从容。他左指尖微微抬起,一层层腐化波顺镐尖悄然蔓延,坚如精铁的矿岩瞬间朽烂成齑粉,片刻功夫,便做完旁人数日才能完成的活计。随即他右手探入岩粉,瞬间鲸吞了当中大部分能量,消解肉身疲惫,亦冲击被封印的本源。
他身为乙木至尊,执掌天地间至高生命法则:左手朽木之意,弹指便可腐化万物,令山河枯寂;右手生命汲取术,能掠夺生命精元,纳为己用。可十年前惨遭最信任之人暗算,一身修为尽被封印,如今能催动的力量,不过九牛一毛。
夜色渐深,恰逢矿场守卫换岗空档。小晏转头,看向身旁并肩八年的男人 ——安项楠。
暗无天日的苦役生涯里,安项楠数次舍命相救,曾在他煞气侵体时,以自身精血为他续命,是小晏绝境中唯一的慰藉,他真心将此人当做生死挚友。
“禁区精锐,都被调去保护那个害我的女人了,今夜是炸毁矿场的唯一机会,一定要逃出去。”小晏声音里藏着困兽的决绝。
安项楠神色骤然变得复杂,喉头动了动,终究是重重点头。一边警惕望风,一边配合小晏避开巡逻守卫。二人快速穿行到禁区,动作默契至极。
小晏左手催动朽木之意,腐化波萦绕指尖,逐一拂过矿道各处安全装置。坚固的精金外壳腐朽崩裂,内部灵纹与禁制失效,一座座镇守矿场平衡、抑制地煞喷发的安全装置,瞬间变得形同虚设。
不过半个时辰,整座私矿所有安全装置尽数被毁。地脉深处煞气疯狂躁动,沉闷轰鸣隐隐回荡。
“小晏,地煞一旦爆发,不止会炸死那个女人,连她襁褓中无辜的孩子也会一同殒命,你……你当真忍心?”一切布置就绪,安项楠终于忍不住开口。
“忍心?所有安氏血脉,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小晏周身杀机暴涨,左手裹挟朽木之意,毫无征兆洞穿安项楠的心口。
“为……为什么?因为我也姓安?”安项楠身躯僵住,满眼错愕,鲜血顺嘴角狂涌而出。
小晏收回手掌,面色凶戾:“潜伏八年,你是她安插的眼线,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一句话,撕破所有伪装。八年相伴,半分假意监视,半分患难真心。安墨茹以他全家性命相胁,逼他做内奸,盯紧小晏,可朝夕相处里,他早被小晏的隐忍与赤诚打动,一边密报小晏的一举一动,一边又忍不住舍命相护,终日在家族存亡与良知情义间反复煎熬。
安项楠眼中错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浓得化不开的愧疚,没有挣扎,更没有反抗,身躯缓缓倒在冰冷的矿岩上。
望着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小晏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安项楠的背叛如穿心利刃,瞬间破开了他尘封十年的记忆枷锁,那场刻骨铭心的背弃,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
十四岁的小晏初入紫晶域,彼时少年身上透着天地独尊的桀骜,他本为奔赴落神峡的宿命而来,短暂落脚于此,从未想过为任何人事停留。但在遇见安墨茹的那一刻,至尊的心,终究还是乱了。
安家是紫晶域仅次于九大家族的顶尖古族,势力雄厚,威望深重。可彼时的安家,正处于内忧外患中,族中子弟资质平庸,难以支撑家族地位,随时可能被其他势力吞并。安墨茹作为安家最出众的女子,野心极重,她一心想攀附权贵,借助外力稳住安家局势,甚至让安家实力更上一层,而九大家族之一的姬家,少族长公开选妾,便是她唯一的机会。
奈何她虽拥有五行中最稀有的木系灵根,自身修行资质却极为平庸,在众多参选佳丽里毫无竞争力。
就在她焦灼无措、濒临绝望之际,小晏踏入了视野。凭女人的敏锐直觉,她一眼便看穿此子身负逆天底蕴,绝非池中物,心中瞬间生出了利用的歹念。
她精心制造邂逅,步步为营靠近小晏,倾心相待。可她却不知,以至尊体的通天感知,初见之时,便已洞悉她所有虚荣、野心与算计。
只是至尊生来孤独,从未尝过人间温情,即便明知这温柔是裹着蜜糖的剧毒,是精心编织的骗局,他依旧甘愿沉沦,宁自欺欺人,也要赌一场虚无的情意。
他全然不顾落神峡的天道命数,毅然陪在安墨茹身边,共度了三个月时光。期间,他倾尽真心,虽未透露乙木至尊的身份,却暗中催动本源,不惜大量耗损修为,为她彻底打通灵魂深处木系修行的所有桎梏,将她平庸的天赋硬生生拔到顶尖层次,让她拥有了傲视一域的修行资本。
靠着小晏赠予的天赋,再加上自身绝世容颜与精心算计,安墨茹顺利坐稳了姬家侧室之位。安家也跟着一步登天,权势暴涨,风光无两。
可成功得势后,她丝毫不念旧情,第一时间卸磨杀驴。她绝不能让姬家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竟是靠美色骗来的,更不能容小晏在外泄露她所有的卑劣与不堪。她暗中调动安家全部力量,布下天罗地网伏击小晏。
小晏因她耗损至尊本源之力,修为大减,又因心中残存最后一丝奢望,未曾设防,被安墨茹亲手重伤并封印,如同废人一般,被丢进安氏私矿,做了最卑贱的苦役。
而这一切,远不是结束。安墨茹深知,昔日傲视天地的少年,最惧的不是肉身折磨,而是尊严被碾碎、心气被磨灭的精神凌迟。她暗中给矿场看守下达死令:必须让小晏活着,但要日日折辱、百般刁难,绝不能让他有半分喘息,要把他一身傲骨彻底磨碎,让他永远沦为蝼蚁,再无翻身可能。
月前,安墨茹的孩子降生,这本是她巩固地位的绝佳机会,可姬家很快发现,这孩子非但没继承安墨茹的顶尖木系天赋,反而资质极其平庸,简直不似正统姬家血脉。无数质疑中,安墨茹的地位一落千丈,整个安氏也随之风雨飘摇。
走投无路的她,再次想起了矿场里那个被她弃如敝履的小晏,没有丝毫愧疚,只觉他本就该为自己所用,即便沦为贱役,也还有剩余价值可榨取。
借着孩子满月、回安氏宗族祭祖的由头,安墨茹盛临矿场,对着满身污秽、形同囚隶的小晏,摆出一副伪善嘴脸,诱骗他为自己的孩子塑就顶尖木系根骨,许诺事成之后,便还他自由。
她的城府与算计,彻底撕碎了小晏心底仅存的念想。他心知肚明,一旦助她成事,安墨茹必斩草除根,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小晏假意应允,定下履约之期,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
往事翻涌,恨意难平,小晏收敛心绪,提前来到约定处。
不多时,矿道深处,灯火骤然通明,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众身披重甲的安氏精锐开路簇拥,一道华贵窈窕的身影缓缓行来,女子容颜倾城,正是安墨茹。
她怀中抱着刚满月的婴孩,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傲慢。看向满身血污的小晏,如同在打量一件无生命的器物。
“做好你该做的,我便还你自由。”安墨茹语气轻柔,却透着骨子里的冷漠。她笃定小晏别无选择,只能任她拿捏,却不知,从踏入矿场那一刻,她便掉入了小晏布下的死局。
安墨茹抬手为小晏解除封印,一缕微光掠过他周身,禁锢十年的枷锁层层消融,乙木灵气自四肢百骸奔涌而出,被压抑已久的至尊本源瞬间复苏。但同时,矿场内所有武装也层层围拢到小晏身旁,他但凡敢有一丁点图谋不轨,就会被立地绝杀。
小晏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
“自由?”他低声嗤笑,寒意彻骨,“我要的从来不是自由,是血债血偿!”
安墨茹神色未动,语气清冷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当初是你心甘情愿为我铺路,没人逼你半分。落得如今境地,皆是你咎由自取,与我何干?什么债、什么偿,不过是你执念太深、心胸狭隘的迁怒罢了。我借势跻身豪门,护住家族前程,本就是天经地义。”
她眉宇间戾气翻涌,语气陡然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胁迫“别拿陈年旧怨来纠缠我。我孩儿的木系天赋,你须立刻倾力铸就,分毫不得敷衍。你若敢蓄意刁难、借机报复,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晏死命攥紧拳头,眸光仿佛要噬人,心口像被生生撕裂,痛到无法呼吸。他恨透了眼前这个伪善凉薄、将他视作草芥的女人,更恨曾经那个对她倾尽真心、毫无保留的自己。
“你吸食我的血肉攀上豪门权贵,如今,若非你孩儿天赋崩坏,你的地位岌岌可危,我恐怕要被囚禁终生。”小晏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千钧之力,“既然你整个家族的命运都系在这孩子身上,我便亲手碾碎你的豪门梦,断你家族后路,也让你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一无所有的滋味!昔日所有恩怨,就在此地,彻底清算!”
小晏摆出鱼死网破的决绝姿态,周身散发的至尊威压越来越强,周遭安氏精锐面色惨白、握兵之手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安墨茹心头猛地一沉,终于慌了——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小晏,低估了他的恨意,更低估了他的韧性。她比谁都清楚小晏有多难对付,厉声喝斥:“你休得放肆!还愣着作甚,立刻将此人拿下!”
小晏脚下即为地脉煞眼,他双掌猛拍地面,将至尊真力狠狠打入地脉,直击躁动煞核。
轰隆——!
狂暴地煞彻底冲破禁锢,如灭世洪流喷涌而出,惊天巨震瞬间席卷整座私矿,岩壁崩裂,土石坍塌。安氏数百精锐、数千无辜矿工,连同安墨茹怀中幼子,尽被埋葬在矿渊之中。
安墨茹有顶级木系法诀护体,生命力异常顽强,虽重创,却远不致死。她艰难爬回地面,望着脚下沦为炼狱的矿场,目眦欲裂,几近疯癫。
小晏浑身浴血,从安墨茹身侧地下暴掠而出,左手涌起朽木之意,狠狠刺入安墨茹丹田,腐灭本源,废尽一身修为,令她此生再无踏足武道仙途的可能。
小晏缓缓收回手掌,看着面色惨白、满眼绝望的安墨茹,语气森冷:“我曾给予你的一切,今日亲手收回。我不杀你,只让你尝尽生不如死——失去所有依仗、荣华,像我当年一样,沦为最卑贱的蝼蚁,在绝望中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落神峡的方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想报仇,尽管带上安氏、姬家的所有人,来落神峡找我。我等着你们,一一了断!”
话音落罢,小晏决然转身,周身乙木灵气涌动,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漫天煞气,朝着矿场外飞去。
十年囚矿,磨不灭至尊傲骨;十年情伤,断不尽滔天恨意;十年背叛凌辱,终在今日,一朝清算。弑友断尘念,炸矿报血仇;至尊破笼归,逆命征苍穹!
身后,是崩塌的矿场,是绝望的哀嚎,是他彻底斩断的过往;身前,是广阔天地,是未完成的宿命,是即将重掌的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