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到晚上,当宿舍熄了灯,周围安静下来,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播放着那封信的内容的人。
“爸爸的事,我知道。”
爸爸的事,我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里来来回回地割。不是一刀毙命的那种痛快,而是慢慢地、反复地、让你清醒着感受每一次切割的疼痛。
我妈知道爸爸的事。
她知道他出轨,知道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知道那个女人有一个女儿,知道那个女人姓林。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咽了不知道多少年,咽到血压越来越高,咽到最后一条命都搭了进去。
而我,她的女儿,竟然在那个女人住进我家的时候,乖乖地喊了一声“林阿姨”。
我竟然在那个女人的女儿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没有冲上去撕烂她的脸。
我竟然在那个所谓爸爸的男人对我说“这是你林阿姨”的时候,笑着说“好”。
我他妈竟然笑着说“好”。
凌晨两点,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牙齿咬着枕巾,发出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上铺的陈安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我哭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一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去上课。
陈安安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梧桐,你昨晚是不是哭了?”
“过敏。”我说。
“过敏?”陈安安将信将疑,“你对什么过敏?”
“对这个世界过敏。”我说。
陈安安显然没听懂,但她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袋冰过的眼贴递给我,小声说:“敷一下,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她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要找你谈话。”
我接过眼贴,贴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校门口,我在等你。有些事,需要当面告诉你。——莫原野”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塞进了抽屉里。
我没有去校门口。
一整天都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知道莫原野要告诉我什么,他要告诉我真相的全部,那个像洋葱一样的真相的每一层。
可我怕。
我怕剥到最后,里面什么都没有。
或者更可怕的,里面是一个我无法承受的东西。
放学后,陆程远照例在校门口等我。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我的时候笑了笑,朝我挥挥手。
我正要走过去,余光扫到了马路对面。
莫原野站在那里。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卫衣,手里没有拿豆浆,也没有拿包子。他什么都没有拿,就那么空着手站着,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孤独地、倔强地、不合时宜地立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他看到我看到了他。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喊我。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
陆程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是他?”陆程远问。
“嗯。”
“他找你干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陆程远。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种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吃醋又像是担忧。
“他要告诉我一些事。”我说。
“什么事?”
“关于我妈的事。”
陆程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我妈去世的事,我告诉过他。但我没有告诉他更多,没有告诉他那封信的事,没有告诉他林阿姨的事,没有告诉他那些他不需要知道的阴暗和不堪。
“我陪你去。”他说。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莫原野要告诉我的东西,也许需要一个见证人。也许那个见证人恰好就是陆程远,一个干干净净的、和所有阴谋都没有关系的局外人。
“好。”我说。
我们穿过马路,走到莫原野面前。
这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这个画面,总觉得它像一幅构图精巧的画——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黄昏的光线,嘈杂的街道,各怀心事的三个人。
莫原野看着陆程远,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陆程远也看着他,两个男生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走吧,”莫原野说,“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带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说是咖啡馆,其实就是居民楼里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摆了几张桌子,卖一些速溶咖啡和袋泡茶。环境很简陋,但胜在安静,这个点没什么人,整个店里就我们三个。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莫原野坐在我对面,陆程远坐在我旁边。
莫原野点了一杯美式,什么糖都没加。陆程远给我点了一杯热牛奶,他自己要了一杯柠檬水。
服务员走后,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莫原野先开了口。
“沈梧桐,”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你妈妈这封信,是你妈妈去世前三天写的。”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怎么会有这封信?”我问。
“你妈妈留给我的。”他说。
空气忽然凝固了。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变了调,“我妈妈留给你的?你认识我妈妈?”
莫原野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最后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那封信,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六个字。
可那六个字像一颗炸弹,把我所有的认知炸得粉碎。
“沈梧桐,”他说,“我是你哥哥。”
世界旋转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旋转了。我眼前的天花板开始转,墙壁开始转,桌上的咖啡杯开始转,莫原野的脸也开始转。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红的、白的、黑的、灰的,在我的视野里疯狂地旋转。
然后一切都黑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头顶是一盏老式的吊灯,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木质香水的气息,闻起来让人莫名地想哭。
“她醒了。”是陆程远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陆程远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看到我看他,赶紧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来:“梧桐,你吓死我了。”
“我在哪?”我的声音很哑,像是被人捏着嗓子说出来的。
“在他家。”陆程远的语气有些怪,他往旁边努了努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莫原野。
他站在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可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藏在裤兜里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
他一定以为没人能看到。
可我看到了。
“你刚才晕过去了,”莫原野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带你们来了我家。”
我看着他的脸,拼命地想把“莫原野”这三个字和“哥哥”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可我怎么都联系不上。
他是莫原野,那个在梧桐大道上跟我告白的莫原野,那个给我冰红茶的莫原野,那个说“来我的家”的莫原野,那个嘴唇贴在我掌心的莫原野。
他怎么可能是我的哥哥?
“你在开玩笑。”我说。
“我没有在开玩笑。”莫原野说。
“你撒谎!”我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可我还是撑着没倒下去,“莫原野,你追过我!你说过你喜欢我!你怎么可能是我哥哥?!”
莫原野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裂痕。
不是一点点,是全部裂开了。像是有人拿锤子砸在了冰面上,那些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密密麻麻的,碎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