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看你。”他说。
“看了五天,还没看够?”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看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团火压了下去。“莫原野,我跟陆程远在一起了。我有男朋友了,你明白吗?”
他低下了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被垂下的睫毛遮住了,我看不到里面的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奶茶店里放了两首完整的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来?”
“沈梧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吓跑什么似的,“你以为我是来追你的?”
我愣住了。
“那你来干什么?”
他合上了桌上的书,把书放进背包里,然后站起来。他比我高很多,站起来之后我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奶茶店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店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
“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他说,“一些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他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你不仔细看,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我注意到了。那双一直深沉如海的眼睛里,忽然起了一层雾,雾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关于什么的?”我问。
“关于你的妈妈。”他说。
世界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了。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奶茶店里播放的音乐,街上汽车的喇叭声,远处小贩的叫卖声,全部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莫原野的声音,低低沉沉地落下来。
“你的妈妈,沈沁女士,她的死不是意外。”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妈妈去世的那天早上,”莫原野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读一份报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是姜听雨的妈妈打的,也就是你的林阿姨。”
我看着莫原野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钻进我的耳朵里,可我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些信息。
“那个电话的内容,是告诉你妈妈,你爸爸和林阿姨的事情。你妈妈有高血压,情绪激动容易出事,林阿姨知道这一点。”
“莫原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在说什么?”
“我说,”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妈妈的死,是有人故意的。”
我的腿软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软了。像两根面条一样撑不住我的身体,我整个人往地上滑去。莫原野伸手扶住了我,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可这一次,那股凉意直接穿透了我的皮肤,渗进了我的骨头里。
“你有证据吗?”我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肉里,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我能读懂的东西。
是愧疚。
“莫原野,你有证据吗?”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奶茶店的门被人推开了。
陆程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莫原野扶着我的那一瞬间僵住了。
“梧桐,”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这是谁?”
我看着陆程远,看着他手里的花,看着他不自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荒谬了。
荒谬到我妈不是意外死亡,荒谬到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比我还清楚这一切,荒谬到我以为抓住了幸福,可幸福的手心里藏着刀子。
我没有回答陆程远的问题。
我转过身,看着莫原野,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两个字。
“证据。”
莫原野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到快要溢出来。可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是娟秀的字迹。
是我妈的字。
我的手在发抖,整只手都在抖,抖到我几乎看不清信上的字。可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信上没有太多的话。只有三行。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女儿沈梧桐。”
“她爸爸的事,我知道。”
“最后说一句,梧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三年了,三年没有哭过的我,站在一家脏兮兮的奶茶店里,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胃里翻涌,跟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陆程远冲了过来,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揽着我的肩膀,一只手慌乱地给我擦眼泪。他的花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极了一场小型的葬礼。
莫原野站在几步之外,他的手还保持着递手机的姿势,手机屏幕上那封信的图片还亮着。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莫原野也在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可他跟我不一样,他的眼泪没有落下来。那些眼泪被他的骄傲、他的倔强、他藏了十七年的秘密,堵了回去,一滴都没有落在地上。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悲伤。
那种悲伤,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沉的歉意。
而那时候的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在那一瞬间被劈成了两半。前面一半是无忧无虑的相信,后面一半是血淋淋的真相。
我还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真相像一颗洋葱,我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剥开一层,还有一层。每剥开一层,我都以为这就是最里面的核心了,可下一层永远比上一层更让我崩溃。
而所有真相的尽头,都站着同一个人。
莫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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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程远送我回宿舍。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把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血管里,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流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汇成一团微弱的暖意。
可那暖意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驱散不了我骨子里的寒意。
宿舍楼下,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梧桐,”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
我看着他,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干净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勉强的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累到我甚至没有力气说一句“谢谢”,没有力气说一句“我知道了”,更没有力气说一句“陆程远,你知道你面前这个女生身上发生了什么吗?她的妈妈可能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她妈妈的人现在就住在她的家里,吃着她的饭,睡着她的床,花着她妈妈留下的钱”。
这些话堵在我的喉咙里,像一团湿棉花,我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去吧。”我最后说。
他点点头,松开我的手。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又拉住了我。
他的力气很大,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他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很踏实。
“沈梧桐,”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你可以哭,可以不坚强,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是你不许推开我。”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今天是我的眼泪解禁的日子,三年攒下来的那些眼泪,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我没有推开陆程远。
可我的脑子里,全是莫原野的脸。
那张瘦削的、苍白的、深不见底的脸。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
白天,我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上课、吃饭、跟陈安安拌嘴、跟陆程远谈恋爱。我笑,我闹,我在操场上跑,我在食堂里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