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下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硬生生把阁楼里那点残存的喘息声给碾碎了。
白璃已经冲下了楼梯，马珩咬着牙紧随其后。右眼的伤口彻底撕裂，血顺着颧骨往下淌，流进嘴里全是腥咸味，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阵阵黑雾。他死命咬住舌尖，借着那股子钻心的疼逼自己清醒，左手死死抠着扶手，每迈一步都像是光脚踩在刀尖上。
楼下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不是一拨人，是三拨。节奏整齐划一，步距分毫不差——这是九渊的清道夫小队，一群被训练得没有感情的猎犬。
马珩靠在转角的墙根，背脊贴着冰冷的墙皮，异能悄无声息地铺开。视线穿透厚重的混凝土墙体，视网膜上直接投射出楼梯的内部结构图：台阶里埋着密密麻麻的线路，每隔三级就藏着一个压力感应点，直通顶楼的警报系统。这整栋楼早就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活体陷阱，就等着他们一脚踩空。
“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马珩压低了嗓子，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白璃背靠着墙壁，颈后的血痕还没干，胸口剧烈起伏着。“母体标记了我的瞬移轨迹，他们能预判我的落点。”
“那就别瞬移。”马珩目光扫过脚下的台阶，眼神狠厉，“你断后，我去引开他们。”
“你右眼快废了。”白璃语气冷硬，却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再强行透支异能，你的神经会永久坏死。”
“所以得趁它还能用。”马珩忽然扯着嘴角笑了，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全是亡命徒的狠劲，“反正瞎了一只眼，也够看透这操蛋的世界了。”
没等白璃再劝，他猛地踏出一步——故意重重踩在第二级台阶的正中央。
“咔。”
一声极轻的机械咬合声。下一秒，整栋楼的警报像疯了一样炸响，刺眼的红光瞬间爆闪。
“分兵了！”白璃低喝一声。
果然，楼下的脚步声瞬间一分为二：两个人继续往上冲，一个人折返向下，显然是去封锁唯一的出口。
机会只有一次。
马珩闭上完好的左眼，仅凭右眼那残存的、满是血雾的视觉死死盯着台阶。剧痛像烧红的钢针直接扎进脑髓，但他强撑着把异能推到了极限。视野里，母体芯片的数据流疯狂涌出，层层加密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他必须在神经彻底崩断之前，把核心信息硬生生烙进视网膜里。
“你在干什么？”白璃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赌命。”马珩牙关紧咬，右手猛然按向自己右眼的纱布。指尖用力一扯，血痂崩裂，眼球直接暴露在冷空气中。他借着白璃抗体残留的最后一丝活性，强行将异能输出功率推至临界——
视野瞬间炸开。
不再是简单的物品属性或情绪波动，而是建筑本身的“记忆”：混凝土是哪天浇筑的、钢筋的应力分布、电路的走向……还有，母体芯片深处隐藏的克隆舱真实分布图。那些数据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直接刻入神经回路的烙印。
代价是，右眼最后的视觉神经正在熔断。
“走！”马珩嘶吼一声，转身扑向楼梯下方。
白璃瞬间瞬移挡在他身后，短刃横在胸前。两名清道夫已经冲到了拐角，黑色的战术服上绣着九渊的徽记，手中的电击棍滋滋作响，蓝白色的电弧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目标确认，回收容器X-739。”为首那人声音冰冷，像是在念说明书，“清除伴随体。”
白璃一声不吭，身影骤然消失。下一秒她出现在对方左侧，刀刃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咽喉。但这群清道夫早有防备，头盔内置的干扰器瞬间释放高频脉冲。白璃的身形猛地一滞，瞬移被打断，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马珩趁机冲下两层。右眼的视野已经彻底成了灰白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凭着记忆摸到四楼转台，突然停下了脚步。
台阶的缝隙里，一滴暗红的血液正缓缓渗出来——那是白璃刚才颈后伤口滴落的血。诡异的是，血珠并没有扩散，反而在水泥表面凝成了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坐标。
他蹲下身，用染血的手指描摹那图案。异能余波扫过，一行加密信息浮现在意识中：【坐标锁定：东经XXX，北纬XXX——谛听废弃实验室】。
原来如此。白璃的血根本不是普通的抗体，而是带有定位密钥的生物信标。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母体标记，所以故意留下了这条退路。
楼上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马珩迅速记下坐标，同时把母体芯片的数据彻底固化进神经。右眼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只眼再也看不见光了。
“马珩！”白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罕见的急迫。
他抬头，只见她从楼梯口跃下，肩头已经被电击棍灼出了一大片焦痕。两名清道夫紧追不舍，而第三名则堵住了底层的出口。
“你先走。”白璃落地瞬间再次瞬移，出现在马珩身侧，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通风井在西侧，林骁他们在等。”
“你撑不住了。”马珩盯着她惨白的脸，“瞬移次数超限，抗体快耗尽了吧？”
白璃没否认，只是将一枚微型信号器塞进他掌心：“这是萤火社的接应频段，到井口就按。”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马珩推向楼梯下方，自己转身迎向追兵。
“白璃！”马珩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别死。我还欠你一顿布丁。”
马珩握紧那枚带着她体温的信号器，拖着残躯冲向底层。右眼彻底失明，左眼视野也因为过度使用而模糊不清。但他记得路线——苏晚晴提过，西侧有废弃电缆通道，直通大厦通风井。
身后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接着是白璃一声压抑的闷哼。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一旦犹豫，所有人的牺牲都白费了。
他撞开安全门，冲进昏暗的走廊。应急灯闪烁不定，照出墙上斑驳的涂鸦和剥落的墙皮。远处传来警笛声，但更近的是脚步声——第三名清道夫正从另一侧包抄过来。
马珩靠在墙边，掏出白璃给的短刃。没有异能辅助，他只能靠本能判断距离和时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在对方转角的瞬间暴起。短刃直刺咽喉，却被对方格挡。电击棍横扫而来，他侧身躲过，但右臂仍被擦中，肌肉瞬间麻痹。
清道夫冷笑：“陈九爷说你聪明，可惜太贪心。”
马珩不答，左手猛地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反手甩向对方眼睛。趁其闪避，他扑上去锁喉，膝盖狠狠顶向对方肋下。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清道夫倒地抽搐。
马珩喘着粗气爬起，右眼剧痛让他几乎呕吐。但他不能停。拖着伤腿，他跌跌撞撞奔向西侧。
终于，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出现在尽头。门上挂着断裂的锁链，显然是林骁提前处理过。
他推门而入，里面是狭窄的竖井，铁梯直通上方。井壁潮湿，弥漫着机油和霉味。
“马珩！”林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马珩抬头，只见井口透下微弱的天光。林骁半个身子探出来，朝他伸出手。
他抓住铁梯往上爬。每动一下，右眼就像被火烧。爬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块染血的芯片。
“接着！”他奋力一抛。
林骁稳稳接住，迅速塞进防水袋。“苏晚晴已经在解析，她说……克隆舱不止七层，还有地下九层。”
马珩继续往上爬，声音沙哑：“告诉萤火社，把坐标同步给国际异能监管组织。陈九爷想玩量产，就得准备好被全球围剿。”
他爬到井口，林骁一把将他拽上来。苏晚晴蹲在一旁，笔记本屏幕幽幽发亮。
“白璃呢？”她问，声音发紧。
马珩沉默片刻，才开口：“断后。”
苏晚晴脸色一白，但没多问，迅速将芯片插入读取器。屏幕上数据飞速滚动。
“找到了！”她突然低呼，“克隆舱真实分布图——B2层只是诱饵，真正的培养区在负九层，独立供电，生物识别锁。”
林骁皱眉：“怎么进去？”
“不需要进去。”马珩靠在井壁，右眼纱布已被新血浸透，“只要让全世界知道九渊在搞人体复制，陈九爷自己就得炸掉实验室。”
苏晚晴点头，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萤火社已经启动全球推送，十分钟后，所有合作媒体同步发布。”
远处警笛声更近了。
林骁扶起马珩：“得走了，九渊的人马上合围。”
马珩却看向城市东面。那里有一片废弃工业区，荒草丛生，围墙倒塌。正是白璃血液浮现的坐标指向之地。
“先去那里。”他说。
“为什么？”林骁不解。
“因为白璃留下的不只是退路。”马珩声音低沉，“是钥匙。谛听废弃实验室里，藏着母体程序的原始代码——也是陈九爷不敢公开的秘密。”
苏晚晴合上电脑，眼神复杂：“你打算用那个对付九渊？”
“不。”马珩扯了扯嘴角，“我打算让它失控。”
三人迅速撤离通风井，消失在城市阴影中。
而在大厦楼梯间，白璃靠在墙角，颈后伤口不断渗血。清道夫倒在几步之外，生死不明。她抬起手，看着掌心血迹——那血正缓慢蒸发，化作一缕银色雾气，飘向虚空。
远处，一架黑色直升机悬停在天际，舱门敞开，隐约可见陈九爷盘核桃的身影。
白璃闭上眼，轻声自语：“清除协议……失败。”
血滴落地，再次凝成星形坐标，比之前更清晰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