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八月十五,中秋。
陆文茵在刺史府设宴,邀请了州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宋家自然在受邀之列——宋家长房宋怀仁(宋怀瑾的兄长)携妻出席,宋怀柔陪温氏出席,宋怀瑾和昭宁也收到了请柬。
“不去可以吗?”昭宁拿着请柬,眉头微皱。
“刺史大人亲自下的帖,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宋怀瑾叹了口气,“没事,去坐坐喝杯茶,如果你觉得不自在咱们就离开。”
昭宁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换了一件秋香色的衣裙,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淡雅,既不寒酸也不张扬。宋怀瑾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我娘子真好看。”
昭宁白了他一眼:“少贫嘴。”
刺史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陆文茵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长裙,珠翠满头,站在门口迎客,笑靥如花。
“怀瑾哥哥来了。”她笑着迎上来,目光在昭宁身上停了一瞬,笑意不减,“二嫂嫂也来了,快请进。”
昭宁微微颔首:“陆姑娘安好。”
陆文茵挽着昭宁的胳膊往里走,热情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二嫂嫂,我带你去见见几位夫人,她们可是念叨你好久了。”
昭宁不好拒绝,被陆文茵拉着穿花蝴蝶似的在人群中穿梭。不一会儿,她就见了十几位夫人小姐,收了一箩筐的客套话。
直到她被领到一桌花厅的宴席前,才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花厅里坐着温氏、宋怀柔,以及另外几位与宋家交好的夫人。
陆文茵笑着对温氏说:“伯母,我把二嫂嫂给您带来了。”
温氏看了昭宁一眼,目光冷淡:“坐吧。”
昭宁心里一沉,但还是依言坐下了。
宴席上,陆文茵坐主位,她谈笑风生,把气氛调动得很好。但每一次话题转到昭宁身上,气氛就微妙地冷一下。
“二嫂嫂,听说你绣工极好,什么时候也教教我?”陆文茵笑着说。
“陆姑娘谬赞了,雕虫小技而已。”
“二嫂嫂太谦虚了。对了,我听说镇南王也很喜欢刺绣?”
此话一出,满桌安静。
昭宁抬起眼,看着陆文茵。
陆文茵脸上依然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陆姑娘,”昭宁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与镇南王只有数面之缘,他的喜好我不清楚。陆姑娘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他?”
陆文茵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二嫂嫂说笑了,我哪有那个福分。”
温氏咳嗽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但宋怀柔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小声对旁边的夫人说:“有些人啊,心里有鬼,被人戳中了就急。”
昭宁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旁边的夫人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宴席还没散,昭宁就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了。
宋怀瑾陪她出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宁儿,她们是不是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了?”
“没什么。”昭宁摇了摇头,“怀瑾,我想回家。”
宋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去跟刺史大人道了别,带着昭宁离开了刺史府。
马车里,昭宁靠在宋怀瑾肩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宁儿。”宋怀瑾轻声说,“对不起,以后这种场合,咱们能推就推。不去了。”
昭宁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愤怒的不是陆文茵和宋怀柔的恶意,而是她发现自己无力反击。她说“不知道”,人家说她心虚;她若说“知道”,人家说她不要脸。无论她怎么回应,都是错。
因为在那些人眼里,她从一开始就是错。
错在她出身不够高,错在她婚前救了那个人,错在她嫁给了她们想抢走的人。
她唯一做对的事,就是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在这个世道,“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是护身符,而是靶子。
马车辘辘前行,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昭宁苍白的脸上。
她睁开眼,看着那线月光,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阿渊,你为什么要回来?”
没有人回答。
月色如水,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宋怀瑾没有睡着。他听见了昭宁那句极轻极轻的话。
他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
他假装没有听见。
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