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不想接，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在那些对我好的所有人里，我妈走了，我爸成了别人家的人，没有人会在意我脸上有没有伤，没有人会在意我需不需要甜的。
忽然有一个人在意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莫原野没有收回那瓶水，他就那么举着，举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的胳膊会酸。最后他把冰红茶放在了地上，直起身，看着我说：“沈梧桐，你不用这么快就接。我可以等。”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条。
“等你多久都可以。”他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走到校门口，那瓶冰红茶还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很甜。
甜得我眼睛发酸。
然后我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喜不喜欢喝冰红茶。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后来它长成了一棵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高一那年我几乎天天跟莫原野混在一起。
他比我高一个年级，在理科实验班，成绩好得一塌糊涂，年级前十里永远有他的名字。可他又不像别的好学生那样死读书，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却对答如流，气得老师吹胡子瞪眼又拿他没办法。
他抽烟、打架、逃课，可他的成绩始终雷打不动地挂在前面的红榜上。
这大概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区别。凡人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爬到一个位置，天才只需要勾勾手指，那个位置就自动跑到了他脚下。
在我们这所重点高中里，莫原野是一个异类，一个让所有人又爱又恨的存在。老师们爱他的脑子，恨他的不听话；男生们羡慕他的聪明，嫉妒他在女生里的人气；女生们则一个个前赴后继地往他身上扑，哪怕他只给一个冷淡的眼神，也够她们在宿舍里尖叫半宿。
可他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礼貌、疏离、不远不近。
除了我。
他会在课间操的时候从五楼下来，只为了给我带一杯豆浆。他会在我值日的时候出现在我教室门口，一言不发地拿起扫帚帮我扫地。他会在下雨天把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去，第二天打着喷嚏还死鸭子嘴硬说“我没感冒”。
这些事情很小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可就是这些很小很小的事情，一点一点地融化了我心里那堵墙。
那堵墙是我妈走后我一点一点砌起来的，砖是眼泪，泥是恨。我曾经以为它坚不可摧，可莫原野的出现像是一阵风，温柔地、不动声色地，把那些砖一块一块地吹松了。
我开始依赖他。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我知道。可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一条银河，我站在这一头，他在那一头，我控制不住自己往他那边走的脚步。
于是就有了那个晚上。
那天是周五，晚自习取消了，整个学校空荡荡的。我没有回家——那个家早就不属于我了，林阿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颗毒瘤，我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姜听雨则躲在角落里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宁愿待在教室里，闻着粉笔灰的味道，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也不想回去面对那一张张虚伪的脸。
莫原野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发呆。教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的轮廓照得雪白。
“怎么不回家？”他走进来，在我前面的位置坐下，转过身面对着我。
“没有家。”我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莫原野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我还是捕捉到了。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最深处，偶尔泄露出一丝半缕，就够我琢磨很久。
“沈梧桐。”他叫我。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要记住我的名字？”
“记得，神经病一样。”我说。
他没生气，嘴角反而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然后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把钥匙。
普通的一把钥匙，银色的，在一个简单的钥匙环上挂着，环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梧桐叶挂件。
“这是什么？”我看着那把钥匙，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我家钥匙。”他说。
我的手指僵住了。
“沈梧桐，如果你没有家的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那就来我的家。”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某种我能看懂的东西。
是心疼。
是心疼我。
那两个字像是被月光浸透了，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温热的。
我盯着那把钥匙，盯着那个小小的梧桐叶挂件，忽然笑了。
“莫原野，你是不是在追我？”
这句话我问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问“你吃饭了没有”。可我知道它一点都不随意，它是沉在我心里很久的一个念头，终于在那一刻浮了上来。
莫原野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他低下头，把我的手翻过来，让我的掌心朝上，然后他低头，嘴唇贴上了我的掌心。
那是初秋的夜，教室里凉飕飕的，可他的嘴唇落在掌心的那一瞬间，我像是被烫了一下，一股电流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全部汇聚在心脏的位置，轰地一声炸开了。
“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显了。”他的声音从我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笑意，“沈梧桐，你是真的迟钝。”
那天晚上，他把钥匙塞进了我的书包里。
他说：“下周开始，搬来跟我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仿佛我们不是两个未成年的高中生，而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我后来想，也许在莫原野的心里，他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
他经历了太多不属于他那个年纪该经历的事，那些事把他磨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样子——外表漫不经心，内里却藏着千疮百孔。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个晚上的他，站在月光下说“来我的家”的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那个家了。
那把钥匙，更像是一个象征，一个他用来挽留我的借口。
而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看不透。
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给我一个家，那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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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搬去莫原野的家。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来不及了。
高二上学期刚开学，林阿姨突然对我好起来。她开始主动给我夹菜，问我学习累不累，甚至还给我买了一件新外套。那件外套是淡粉色的，很漂亮，我从来没有穿过那么漂亮的衣服。
我没有被她的糖衣炮弹冲昏头脑，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
果然，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爸敲开了我房间的门。
他站在门口，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在我冷淡的目光下终于开了口：“梧桐，你林阿姨想让你……想让你转学。”
我靠在我妈留下的那把旧椅子上，没有说话。
“不是让你退学，就是转个学，转个好学校，那个学校美术特别厉害，你可以走你擅长的美术路线啊”我爸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心虚，“你林阿姨说，你现在在学校里的名声不太好，整天跟高二那个莫什么混在一起，影响听雨……你听雨姐姐明年要高考了，她需要一个好的学习环境……”
我听着我爸的话，忽然觉得很可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