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那不是酒精刺鼻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粮食发酵、岁月沉淀的醇香。这股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醉人的酒香,但对于这些失去了记忆、只能靠吞噬恐惧为生的东西来说,却像是一剂猛药,又像是一场迟来的洗礼。
“好……好香……”牛大锤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刚才的恐惧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这味儿……怎么跟过年时候家里炖肉加料酒似的?”
“那是‘忘忧酒’里的执念被唤醒了,”谢知微淡淡地说道,手中的判官笔轻轻点在虚空中,原本扭曲的镜面此刻竟慢慢恢复了平静,不再映出那张诡异的笑脸,“它们不是要杀人,它们只是在找‘家’。这里断档太久,它们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也忘了自己是谁。现在,这酒香把它们的魂儿勾回来了,让它们记起自己曾是用来盛酒的容器,而不是用来吓人的怪物。”
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怪物,此刻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它们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托盘,那些冒着黑气的酒杯在手中摇晃,最终“叮铃当啷”地散落在地,摔得粉碎,化作一地普通的玻璃渣。
灰白色的雾气从它们身上散去,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模样——那只是一堆废弃的酒瓶、碎杯子和几件早已过时的旧制服,孤零零地堆在吧台后面。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这些“活物”的沉寂而迅速消散。
酒吧里的灯光也不再闪烁,昏黄的光晕重新变得稳定柔和。角落里那盏复古吊灯虽然灯泡炸裂,但剩下的灯丝却诡异地亮了起来,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这就……完了?”牛大锤眨巴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一堆毫无生气的杂物,有些不敢相信,“没打起来?也没见什么血光之灾?”
“这就是‘场’散了,”沈青梧收起大镰刀,身上的红光渐渐隐去,她走到吧台前,随手拿起一个完好的玻璃杯,对着灯光照了照,“它们不需要被消灭,只需要被‘唤醒’或者‘安抚’。一旦执念有了着落,或者彻底消散,它们就会变回死物。”
她转过身,将那个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不过,这地方确实是个‘断档’的死结。没有新的镇守者,旧的灵物就会这样疯癫一阵子,直到耗尽最后一丝能量。咱们今天算是帮它们把这口气理顺了,但这酒劲一过,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乱套。”
谢知微终于将那根干枯的烟卷插回了口袋,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积满灰尘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风声穿过街道,带着一种难得的宁静。
“先别急着走,”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牛大锤,“这酒香还没散尽,咱们就在这歇会儿。大锤,把你包里剩下的那点干粮拿出来,分给大家。既然符咒没用,道具也废了,那就老老实实吃顿饭,睡个觉。在这‘断档’的地方,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比什么都强。”
牛大锤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几个压缩饼干和几罐罐头:“得嘞!谢哥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折腾。不过……这水还能喝吗?”他指了指桌上那瓶刚才被他灌了一口的矿泉水。
“早倒了。”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伸手将瓶子推到一边,“刚才那一嗓子喊出来,里面的灵气早就跑光了,留着也是占地方。”
三人围坐在桌旁,昏暗的灯光下,只有咀嚼饼干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窗外风声。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普通夜晚的安宁。
谢知微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投向远方那片无边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今晚不用赶夜路了。这‘断档’的地方,倒也有几分人情味。”
沈青梧咬了一口饼干,含糊不清地说道:“少来这套。要是再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来捣乱,老娘可不管它是什么‘执念’,直接一镰刀劈过去。”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那种死寂来得毫无征兆。刚才还窸窸窣窣的虫鸣声像是被谁一把掐断了脖子,酒吧里原本昏暗暧昧的灯光瞬间暗了几分,仿佛有人把电源总闸给拉了半截。
“不对。”沈青梧嘴里的饼干渣还没咽下去,那双红色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瞬间绷直,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膝头,“这地方不对劲,太安静了。”
谢知微手中的判官笔在《万鬼录》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声。他并没有抬头,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僵了一下:“不是安静,是‘堵’住了。就像水管里塞了团棉花,水流不动了。”
坐在对面的牛大锤正手忙脚乱地往帆布包里塞剩下的半包薯片,闻言手一抖,薯片撒了一地。他那张平时就白净的脸此刻更是煞白,声音都带了点颤音:“知微哥,青梧姐,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刚送走一波,又来一波?我就说嘛,这破地方风水不行,刚才那帮‘执念’看着倒是挺讲礼貌,但这空气怎么突然变得跟泡过福尔马林似的?”
“闭嘴,别自己吓自己。”沈青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握着镰刀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老娘的鼻子可没骗人。这味道……是陈年的灰土味,混着点铁锈腥气。这不是普通的鬼怪,这是‘哑巴’。”
“哑巴?”谢知微终于抬起头,那双天生通幽的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冷光,直视着吧台深处那片阴影,“能听懂人话却不开口的东西,通常有两种:要么是脑子坏了,要么是被某种东西封住了喉咙。”
话音未落,酒吧中央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吧台后方,突然“咚”地一声响。
那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更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拳头狠狠砸在了玻璃柜台上。紧接着,吧台上的酒瓶开始疯狂震动,一个个瓶口同时喷涌出黑色的雾气。这些雾气不往上升,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贴着地面迅速蔓延,瞬间淹没了三人的脚踝。
“嘶——好凉!”牛大锤惨叫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低头一看,只见那些黑雾触碰到他的运动鞋时,竟然像蛇一样缠绕上来,试图顺着裤腿往上爬。
“别动!越挣扎缠得越紧!”谢知微低喝一声,手中的判官笔猛地指向地面,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青梧,左翼包抄,我断后。”
“切,这种小场面还要你指挥?”沈青梧冷哼一声,身形如电般掠起,红色长发在身后狂舞。她脚下的高跟鞋在地面踏出清脆的响声,每走一步,脚下的黑雾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她手中的大镰刀挥舞出一道凄厉的红芒,将那些试图偷袭的黑雾斩得粉碎。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被斩碎的黑雾并没有消散,而是重新凝聚,在半空中扭曲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这些人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发出“咯咯咯”的怪笑,那笑声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无数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怎么杀不完?”牛大锤缩在椅子底下,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从哪掏出来的荧光棒,哆哆嗦嗦地喊道,“知微哥,快给我来点符咒啊!我这包里有驱邪粉,虽然过期了三年,但死马当活马医呗!”
“省省吧,那是用来画符的,不是用来吸鬼的!”谢知微一边快速翻动《万鬼录》,一边眉头紧锁。他发现,这些黑雾汇聚而成的怪物,似乎根本不怕物理攻击,反而对“声音”极其敏感。每当沈青梧挥刀斩击,或者牛大锤尖叫,那些怪物就会变得更加兴奋,身体膨胀得更大。
“它们吃的是声音,或者是恐惧引发的共鸣。”谢知微脑中灵光一闪,随即露出了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既然喜欢听,那就让它们听个够。”
“你想干嘛?”沈青梧动作一顿,警惕地看着他。
“既然它们是‘哑巴’,那就逼它们开口。”谢知微突然站起身,手中判官笔在虚空中猛地点了几下,一道无形的波纹以他为圆心扩散开来,“青梧,停手!牛大锤,把你包里最吵的东西找出来!”
“最吵的?”牛大锤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最后掏出一个还在播放重金属摇滚的蓝牙音箱,上面还挂着“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小挂件,“是这个吗?这可是我为了直播效果特意买的低音炮,震得我脑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