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片练到第三周,师父带我去火车站。
不是让我干活,是让我看。他亲自上手。售票厅门口人多,排队的、挤来挤去的、扛着大包小包的。他蹲在角落里,手里夹着刀片,眼睛盯着人群。我在旁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目标是一个中年男的,穿着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把包夹在腋下,挤在窗口买票。师父站起来,走过去,蹭了他一下。就一下。前后不到两秒。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皮夹子。不是公文包,是口袋里的皮夹。
我都没看清他怎么下的手。
出了火车站,他把皮夹子打开,里面有一沓钱,十几张十块的,还有几张票证。钱抽出来,皮夹子扔进了垃圾桶。钱揣兜里,动作自然,像掏自己东西一样。
“看清了吗?”他问我。
“没看清。”
“那你再看一次。”
他转身又进了售票厅。这次更快。一个拎编织袋的老头,棉袄外面的口袋被划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手绢掉了出来,师父接住了,没让掉地上。整个过程老头一点感觉都没有。手绢里包着几十块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师父把钱拿走了,手绢和纸条塞回老头口袋里。
“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点。”
“刀片不是割,是划。力度刚好划破布,不伤里子。你练的纸是两层,棉袄也是一层布一层棉花。力度差不多。”
回去之后,他让我拿旧衣服练。他把一件破棉袄铺在桌上,口袋里塞了布条,让我用刀片把口袋割开,不伤里面的布条。我练了五天。手上全是口子,棉袄也被割得稀烂。第六天,他检查了一下,看了一眼划口,说“凑合能用”。
那天晚上,他破例没喝酒。坐在桌前,把那把用了多年的刀片拿出来,在灯底下擦。刀片是飞鹰牌的,用了很久,边上磨得发亮。
“皓子,你知道刀片和别的工具不一样在哪吗?”
“快。”
“快是一方面。主要是没声音。刀片划过布,沙一声,比蚊子叫还轻。你要是用剪子,咔嚓一声,十里地都能听见。”他把刀片包在手绢里,收进抽屉,“干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手快,是没声音。人还没反应过来,事已经办完了。”
第七天晚上,他带我出去“看活”。不是偷东西,是看活——看哪里有活干,谁可以下手。
我们沿着火车站旁边的街走了一圈。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保持几步距离。走到一个小旅馆门口,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里面,继续走。走到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前,他又停了一下,跟摊主聊了两句,买了两根香蕉,给我一根。
“看到那个穿西装的了吗?”他咬着香蕉,眼睛看着马路对面。
一个男人从旅馆里出来,穿着灰色西装,拎着一个棕色皮箱,站在路边等车。
“外地人。从南边来的,说话是那边口音。住这种小旅馆,说明不是什么大老板。但拎皮箱,说明身上有货。这种可以干。”
“什么时候干?”
“不急。先跟着,看他去哪。”
我们跟着那个男人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多,挤。师父站在他后面,我站在师父后面。车开了一站,那男人下车了。师父没下。他拽了我一下,我没下去。
“为什么不下?”我问。
“他下车的地方是居民区,不是商业区。他去那边不是办事,是住。明天早上再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师父叫我起来。我们到了那个居民区,在路口等着。七点多,那男人出来了,拎着皮箱,走到路边吃早点。坐在小摊上,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得很慢。
师父蹲在马路对面,抽着烟。等那男人吃完了,站起来,师父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跟了两天。第三天,师父动手了。在火车站售票厅,那男人掏钱买票的时候,师父从后面挤了一下,皮夹子就没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那男人买了票,把钱包揣回兜里,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被偷了,一直到检票的时候可能才发现。
那天晚上,师父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十块的,剩下的放桌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伙食费。”
我没拿。“师父,我不想干这个。”
他把钱收回去,没问我为什么。
那一夜我睡不着。不是怕,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那个男人在早点摊上吃油条的时候,我离他不到十米。他穿着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像个小干部,可能是出差,可能是办事,可能家里有人等他回去。他的钱没了,怎么回去?
师父第二天没带我出去。他在家喝酒,我练刀片。练着练着,手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糊在刀片上,我没擦。
“师父,你不怕被抓吗?”
“怕。”
“那你为什么还干?”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我。“我当过兵,复员之后分配的工作,没干两年就下岗了。没有手艺,没有地,没有房子。不干这个,吃什么?”
我没接话。
“你以为我想干?”他声音大了,“谁不想堂堂正正活着?但你没钱,没本事,谁给你堂堂正正的机会?”
我没再问了。那天晚上他又咳了一夜。我躺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睡着之后,我把刀片拿出来,在灯底下看。刀片很薄,边缘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我夹在指缝间试了试,手感已经熟了。但我还是不想用它。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动手之前,已经跟了那个男人好几天。选他,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没有背景——外地人,出差来齐市,丢了钱也不会久留,报警了也不了了之。师父不是什么人都偷的。他有他的规矩。
可规矩是规矩,干的事就是干的事。什么理由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