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走到沈青梧身边，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有打扰这场闹剧。牛大锤则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生怕惊扰了这只正在努力表演的“舞者”。
街道上的霓虹灯招牌依旧在蠕动变形，但那醉仙楼的灯光似乎稳定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熄灭。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那奇怪的鼓点声和怪物笨拙的脚步声，在这光怪陆离的“实魇”之中，享受着一段难得的、近乎奢侈的宁静时光。
“其实，”沈青梧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有时候觉得，比起打打杀杀，这样让鬼物出丑，也挺解压的。”
“解压？”谢知微把玩着手里那支判官笔，笔尖还沾着点刚才逼退贪吃鬼时留下的黑灰，闻言嗤笑一声，“沈大妖，你那是解压？我看你是看戏看得太入迷，忘了咱们现在连个落脚的安稳地儿都没有。”
牛大锤正蹲在桌子底下，脑袋探出来，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傻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桌上那瓶矿泉水，声音都在抖：“谢哥，青梧姐，你们说……这水还能喝吗？刚才那‘百鬼夜行舞’跳得那么欢，万一这桌布上残留了什么‘鬼气’，我这一口下去，是不是直接就能看见太奶了？”
“少废话，”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暗红色的指甲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股邪性，“只要没被那东西直接吞进肚子里，这点程度的污染，老娘一口灵气就能给它净化了。倒是你，大锤，别在那装神弄鬼的，再哆嗦就把你的帆布包扔出去喂鱼。”
牛大锤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瓶子拿起来晃了晃，一脸视死如归：“喝！为了科学探险精神，这水我喝了！”说完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结果刚咽下去，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怪响，仿佛吞的不是水，是块烧红的炭。
“噗——咳咳咳！”牛大锤猛地喷出一口带着黑烟的水雾，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椅子上，“这……这什么破水！怎么有股子陈年霉味，还带着一股子……烂泥巴腥气？”
谢知微眉头一皱，那双天生能洞穿虚妄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穿透了牛大锤头顶那层并不存在的雾气，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原本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三人现在的模样，而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唯独中间悬浮着一张模糊的人脸，正咧着嘴无声地笑。
“别喝了，”谢知微沉声说道，手中的判官笔在《万鬼录》上轻轻一点，墨迹未干，字迹却像活过来一样蠕动了一下，“这地方不对劲。刚才那股子‘实魇’虽然被赶走了，但这里面的‘场’还没散。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沈青梧也看到了。酒吧角落里的那盏复古吊灯突然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灯泡炸裂，碎玻璃落了一地。更诡异的是，那碎裂的玻璃并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画面：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对着空气疯狂磕头。
“这酒吧……好像是个‘断档’的地方。”沈青梧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伸手将一缕垂落的红发别到耳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所谓的传承断绝，就是这种地方最容易出现的东西。这里的规矩乱了，以前的镇守者不在了，新的又没来，就像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只能瞎飘。”
“啥意思啊？”牛大锤擦着嘴上的黑渍，一脸茫然，“是说这老板跑路了？”
“比那严重。”谢知微合上《万鬼录》，语气有些凝重，“这里的符咒失效了。你看那些挂在墙上的装饰画，还有吧台后面那些瓶瓶罐罐，它们本来应该是有灵性的，但现在全成了摆设。因为没人去‘养’它们，也没人记得怎么激活它们。这就好比一个只会念咒语的老道士，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符纸全是白纸，连个朱砂印都盖不上。”
就在这时，酒吧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那种沉重的脚步声，而是一种细碎、密集，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在爬行的声音。
“来了。”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右手一挥，那把平时收在袖子里的大镰刀瞬间出现在手中，刀刃泛着幽蓝的光，“看来这‘断档’的代价，就是得有人来填坑。”
只见酒吧的吧台后面，几个穿着旧式制服的服务员缓缓走了出来。他们的脸都被一种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看不清五官，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个个冒着黑气的酒杯。
“欢迎光临，”其中一个服务员机械地说道，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请……请……喝一杯‘忘忧酒’。”
“忘忧酒？”牛大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这玩意儿能喝吗？喝了是不是真就忘了我是谁，然后变成这地方的装饰品？”
“想不想试试？”谢知微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正准备贴上去，却发现那符纸在接触到空气中的一瞬间，竟然自己化作了灰烬，连点火星都没冒出来。
“靠！”谢知微脸色一变，“符纸失效了！这地方的规则变了，普通的驱邪手段不管用了。”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牛大锤抱着头，哀嚎道，“我就知道不该来这种地方探险！我的装备全废了，符咒没用，道具也没用，我们这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吗？”
“慌什么！”沈青梧一把揪住牛大锤的衣领，将他提溜到半空中，“老娘可是狐妖，这点场面还吓不倒我。既然符咒不管用，那就用我的方式解决。”
她眼中闪过一丝红光，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那几个服务员面前。大镰刀挥舞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却不是砍向那些服务员，而是直接扫向了他们脚下的影子。
“给我现形！”沈青梧娇喝一声。
随着镰刀的落下，那些服务员的影子瞬间被撕裂，露出了下面原本的样子——那不是人，而是一群由废弃的酒瓶和破碎的杯盘拼凑而成的怪物，它们的身体里流淌着浑浊的黑色液体，正是之前那个“贪吃鬼”吐出来的残渣。
“原来如此，”谢知微恍然大悟，随即苦笑道，“这些家伙根本不是服务员，而是这酒吧里残留的‘执念’。因为没有新的主人来引导，它们只能靠着吞噬过往客人的恐惧和记忆来维持存在。可偏偏这里没有记忆，也没有血脉传承，它们就成了无头苍蝇，只能靠制造混乱来寻找出口。”
“所以，”牛大锤终于缓过劲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该怎么收拾它们？”
“简单，”谢知微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早已干枯的烟卷，叼在嘴里却没点火，“既然它们是靠‘执念’活着，那我们就给它们加点料。让它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醉’。”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青梧：“青梧，借你的一点‘妖火’，把这些酒瓶里的黑水引燃。大锤，把你包里那瓶‘二锅头’拿出来，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二锅头？”牛大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瓶高度白酒，递了过去，“这……这能行吗？”
“信不信由你，”谢知微接过酒瓶，猛地拔开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空气中的霉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可是咱们唯一的救命稻草。要是连这都不行，那咱们就真的只能在这里当‘断档’的牺牲品了。”
谢知微将那瓶二锅头高高举起，枯干的烟卷在指尖转了个圈，却并未点燃。他手腕一抖，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精准地泼洒向那些由碎瓷和酒瓶拼凑而成的怪物。
“既然它们靠‘执念’活着，”谢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酒吧里嘈杂的嗡鸣，“那就用这最纯粹的‘人间烟火气’，给它们醒醒神。”
沈青梧心领神会，那双泛着红光的眸子猛地收缩，指尖喷薄出一簇幽蓝色的妖火。火焰没有直接烧向怪物的实体，而是顺着酒液泼洒的方向蔓延开来，瞬间点燃了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霉味与黑气。
并没有预想中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原本狂暴冲撞过来的“服务员”们动作突然一滞，它们体内流淌的黑色液体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开始剧烈翻滚。那些破碎的酒瓶组成的躯壳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像是无数牙齿在打颤，又像是老式风箱在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