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就很好推测了。
对手不仅施加了能量干涉,还通过时间科技的技术手段让其被记录的印记远早于真正的时间节点。
那所谓的“近期没有干扰”的结论,不过是玩弄了时间轴的把戏,使它们看起来不“近期”罢了。
那些痕迹被人为地推到了更早的时间节点后,融入到自然时间流中,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而这些历史,甚至更早于异常灾祸发生的时间。如此一来,就无法再进行简单的时间切割来分离参数以回溯真实结果了。
余初五瞥了一眼中央投影出的那些数据,又是好一阵沉默。
他原以为找到了一条捷径,但现在看来,人家早就把路堵死了。
在地质学上,年代学定年的造假与识别是一个成熟的博弈领域:造假者会设法使人工制品看上去年代久远,而定年技术也随之发展出更精细的识别手段。
但……时间科技的介入,让这个博弈的天平严重地倾向了造假者一端。
他起身离开了控制室,走到甲板外,趴在围栏上,吹着经过了防护罩筛选弱化后的自然风,放空大脑什么都没有想。
他看着广袤的苍穹,逐渐让自身情绪重归平稳。
半个小时后,重新返回控制室的余初五,先来到中控台前设置好了隐蔽和自动防御指令,随后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好,对自己大脑缓缓提高“激活”的功率,很快便突破了安全阈值,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已经做好了万一超频过度陷入短暂昏迷的准备。
时间分割走不通,那就换条路!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里,大脑功率推到极限的余初五没有离开过控制室。他把所有十三个地点包括最初调查的原始记录、这次重新采样获得的包含时间流层析的完整数据,以及他从央驰国地质灾祸管理部的公开数据库中转录出的资料,全部一股脑地导入新创建的推演沙盘,再以自身极致的算力配合穿梭机终端进行最后的尝试。
如果还是失败,那可能,就只能暂时放弃这个国家了,等到以后技术更加成熟再做打算。
但现在,他已经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分析之中。
他开始快速检索那些复制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地质学文献,重点查看关于地层侧向对比、环境重建方面的经典著作。他还查阅了能力者干扰与掩盖踪迹的历史案例,试图从以往的成功记载中找出有价值的逆推方法。他还不断地和人工智能体进行交流,提取核心信息,讨论各种路线方案的可能……
在四天后的深夜,他翻到一份名为《河流袭夺前后沉积物对比研究》的旧论文时,其中一段文字让他停住了在空中快速滑动的手指。
论文中提到:受河流袭夺所影响,废弃河道中沉积序列突告中止,袭夺河道则承袭原流域水化学特征。据此二类河道沉积记录之比对,可推知袭夺发生之年代与废弃河道流向。
“废弃河道……袭夺河道……”余初五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逐渐成形了:“沉积记录……比对……”
他猛地站起了身子:就是这个!
自然界的物质在空间不变的情况下,其时间流上一定是连续的。不仅如此,如果一块岩石,从它形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一个位置未曾迁移的话,那它和所处区域的时间流也一定一致。
所以……
如果某个区域的时间流被人为改变,只要不是全球覆盖级别,那被改变的一定会与未被改变的部分产生差异:要么是断层式差异,在交界的两侧出现完全不同的岁月留痕;要么是平滑的时间压缩曲线,在连续的空间中不断提高差异幅度直至同步。
而盛甸国的时间操作技术显然是不可能覆盖整个大陆的,否则也没别的国家什么事了,包括央驰国。所以,在这些被干涉的区域之外,一定会在某个距离上出现时间流速衰减、或者直接断崖式突变。
如果他能找到这个交接区域,就可以通过对比两者的差异,计算出具体变化量。然后,再将这个变化量反向运算,并叠加到地质层现行状况的推演结论上,就能推导出该地点在未遭受干扰时的原始状态。
其实,余初五想到的这些在地质学研究中,本就有一个十分接近的专门术语,叫做“侧向追踪”。
它的核心逻辑是:同一沉积地层单元在区域范围内具有可追踪的横向延展性。当局部区段因人为或构造因素发生缺失或改造时,可通过侧向追踪的方法,在走向延伸方向上定位该层位的未扰动保存区。以保存区的完整层序作为参照基准,对比缺失区的残余层位信息,即可在空间对比的框架下重建被破坏段的原始地层构架。这一方法不依赖对破坏行为的直接观测,而是利用地层自身的空间连续性实现信息的间接复原。
虽然说余初五现在遇到的状况并不完全相同,但在这里也完全能用。
盛甸国掌握了时间回溯技术,可以将干扰的时间戳推到更早,使它们看起来不再“近期”,但这个操作的物理边界在现阶段是无法消除的。因为当下的任何时间技术都有其作用半径,在这个半径之外,地质记录应该,不,是必然还保持着未被篡改的自然状态。
余初五需要做的就是像论文里写的那样:把干扰区域想象成一条被改道后的新河道,然后在它旁边找到一个废弃河道,即未遭受到干扰的同一地质单元,再通过对二者的细致比对,倒推出改道前的样子。
思路一旦打开,余初五这疲惫了数日的精神瞬间就恢复了大半。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选一个合适的测试地点,来验证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只不过这第一次测试,因为对于对方的技术范围自己这边完全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资料,恐怕要花不少时间去摸索了覆盖边界了。
余初五抬眉看了眼日期,距离上一次和无为录碰面已经过去八个月,也快到约定的周期了。于是他决定,既然如此的话,那就正好再借助一下他们的人手吧!
那么,最合适的就是上一次一起去的地点。只不过这么一来,可能会让无为录的探索感下降太多。那就再去几个附近的点,一方面能让他们有更多的体验感,一方面也能节省余初五不少精力和时间。
随后,他便给顾庭远发了讯息。
几天后,双方在约定地点汇合。余初五直接将几组坐标一起丢了过去:“先去第一个。”
顾庭远微微一愣:“这次这么多……嗯?第一个不是上次去过的么?搞错了?”
“没错,就是上次去过的那,这次我们需要找点新东西。”
“好嘞!”顾庭远也不再多问,反正能跟着探险就是他们的目标,至于去哪,本就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