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的案子了结之后,昭宁在孔府陪了父亲半个月。
孔文渊老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衰老,而是一场大病之后突然垮下来的苍老。他的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走路要拄拐杖,说话时常说着说着就忘词,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昭宁每天给他熬药、做饭、读书给他听。孔文渊最喜欢听她读《诗经》,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时会忽然红了眼眶,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宁儿。”有一天傍晚,孔文渊忽然握着昭宁的手,声音沙哑,“你回去吧,回宋家去。爹这里没事,有你二叔家的堂兄照应着。”
“爹,我再陪您几天。”
“不用。”孔文渊摇头,“你嫁了人,就该以夫家为重。宋家那孩子待你好,你别辜负了人家。”
昭宁低下头,嗯了一声。
她临走前去给祖母上了坟。陈氏的坟在城外的山坡上,新立的墓碑,土还是新的。昭宁跪在坟前烧了纸钱,又添了三炷香。
“祖母,孙女不孝,没能见您最后一面。”她磕了三个头,“您放心,孙女会好好过日子,会照顾好爹。您在那边,别省着,该花就花。”
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昭宁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转身走了。
回到宋家,一切照旧。
温氏依然不冷不热,宋怀柔依然阴阳怪气。昭宁当她们不存在,该请安请安,该做事做事,不卑不亢,不恼不怒。
宋怀瑾心疼她,每天晚上都亲自给她揉肩捶背。昭宁趴在他腿上,闭着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
“怀瑾。”她闷闷地说。
“嗯?”
“你说,人活着为什么这么累?”
宋怀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揉着她的肩:“因为老天爷要让我们知道,好日子来之不易。”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好日子吗?”
“当然。”宋怀瑾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有你在我身边,就是好日子。”
昭宁弯起嘴角,在他腿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宋怀瑾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痒。”
“活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石榴树上,树影婆娑。
谁也不知道,在城中最豪华的客栈里,谢渊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条旧得发白的帕子,看着月亮发呆。
李昭端着夜宵进来,看见这幅画面,叹了口气。
“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呢?”
“你不懂。”谢渊把帕子收入怀中,端起夜宵——一碗桂花圆子,是他让厨房特地做的,“她以前最爱吃这个。”
李昭张了张嘴,想说“您做了她也吃不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渊吃了一口圆子,皱了皱眉。
“太甜了。”他放下碗,“她不喜欢太甜的。”
李昭:“……殿下,您什么时候学会做圆子了?”
“上个月。”谢渊面无表情,“问了三个厨子,试了十几回,才做出差不多的味道。本来想送给她尝尝,但现在——”
他没说下去。
李昭看着他那副极力掩饰失落的样子,心里酸得不行。
他家殿下在朝堂上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镇南王,杀伐果断、心狠手辣,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可在这件事上,卑微得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战战兢兢地捧着一碗桂花圆子,不知道该怎么送出手。
“殿下。”李昭轻声说,“孔娘子不是不讲理的人。孔家的事,她会想通的。”
“她不会。”谢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祖母死了,她哥哥流放了,都是因为我。她就算想通,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李昭,你说,如果三年前我没有从枫林里爬进她的马车,她现在是不是还过着好好的日子?”
李昭沉默了。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谢渊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答案是什么,谢渊心里比谁都清楚。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沉闷得像敲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