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扑过去。
“林野!”
她抓住林野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
林野身体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在抖。那声干呕之后,林野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嗬嗬声,额头上冷汗涔涔往下淌,一下子就打湿了鬓角。
许梦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想打开手电筒,手指却在屏幕上打滑。光线终于亮起来,照在林野脸上。
林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死紧,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焦距不知道落在哪里。
许梦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能听见我说话吗?林野!”许梦拍他的脸,冰凉。
林野没反应。身体抖动的幅度小了,但整个人瘫软下来,重量全压在许梦手臂上。许梦咬紧牙关,用肩膀顶住他,另一只手环过他腰,试图把他架起来。
拖不动。
林野看着清瘦,分量不轻。
许梦试了两次,累得直喘,林野只挪动了不到半米。地下空间黑得举手不见五指,只有手机那点光,照着满地狼藉和那枚已经裂成几瓣、不再发光的黑色晶体。
许梦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现在慌没用。得先出去。
她蹲下身,把林野一条胳膊绕过自己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腰。腿发力,腰挺直。
这次动了。一步,两步。
林野的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许梦觉得自己背上、胳膊上的肌肉都在尖叫,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流,混着灰尘,黏腻腻地糊在皮肤上。
爬回那个墙洞花了不知道多久。
许梦先把林野半推半塞地弄出去,自己再跟着钻出来。外面天还是黑的,但好歹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光,空气也没那么闷了。
许梦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大口呼吸。
林野歪倒在她旁边,头垂着,呼吸很重,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感。
许梦抬手摸他额头,烫手。
发烧了。
她愣住。这才几分钟?刚才在地下还只是冷汗,现在额头烫得像块炭。
没时间细想。许梦撑着站起来,四下张望。旧仓库区偏僻,这个点根本没人。
她掏出手机想叫车,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
不能去普通医院。
林野这状态,还有那缕钻进嘴里的黑气,普通医院解释不了,还可能惹麻烦。
只能回典当行。
许梦深吸一口气,再次架起林野。
这次有了光,路好走些,但距离典当行起码两三公里。她一步一步往前挪,林野的身体越来越沉,温度也越来越高。走到后来,许梦几乎是在凭着本能往前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野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滚烫。偶尔,林野喉咙里会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
“……爷……”
许梦脚下一顿。
“……侧……”
声音太含糊,像含着一口水。许梦侧耳去听,林野却又没声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青石巷出现在视野里时,许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硬是撑住了。
巷子深处,那扇老旧的门扉紧闭着,招牌隐在阴影里。
许梦用尽最后力气,撞在门上。
“陈伯!开门!”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老陈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玻璃罩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老人先落在许梦惨白的脸上,随即下移,看到被她架着的、几乎失去意识的林野。
老陈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许梦从没见过的、近乎惊骇的神情。老人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灯影在墙上剧烈摇摆。
“进来。”老陈声音压得极低,侧身让开,同时举手接过林野大半重量。动作稳而快,许梦肩上一轻,差点往前栽。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干脆利落。前厅里只点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老陈没停留,架着林野径直往后院走,许梦跌跌撞撞跟上。
穿过天井,进了林野平时起居的那间厢房。
老陈把林野平放在床上,动作很轻,但许梦看到老人手指按在林野腕上时,稍稍发颤。
“怎么回事?”老陈问,眼睛没离开林野。
许梦喘着气,话断断续续,把地下空间、黑色晶体、林野试图关闭装置触发防御、黑气钻进去……尽可能说清楚。
她说的时候,老陈已经回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还有几个小瓷瓶。
老人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倒出些深褐色的药粉在手心,混了点桌上冷茶,搅成糊状,直接敷在林野额头上。
然后拈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在油灯火苗上飞快地燎过,手指稳下来,对准林野眉心上方,微微捻了进去。
许梦屏住呼吸。
银针没入小半寸,林野身体忽然弹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老陈手指不停,又拈起一根短些的,扎向林野颈侧。
“记忆污染。”老陈忽然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大量负面、混乱的记忆碎片聚在一起,像污水潭。普通人沾上,顶多做几天噩梦,心神不宁。但他——”
老陈手下又落一针,林野锁骨附近。
“他靠读取记忆碎片来‘理解’情感,自己里头又是空的。”老陈抬眼看了许梦一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现在锐利得像刀,“污染钻进他那儿,就像脏水倒进了没盖子的空瓶子。会混,会乱。轻则记忆混淆,自己是谁都闹不清一会儿。重则……”
老陈没说完,但许梦听懂了。
重则,可能连那点靠模拟维系的人形都撑不住。
许梦手指掐进手掌。
“有办法吗?”
“我在试。”老陈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取针,换穴位,动作稳,但许梦看到老人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宁神药汤压不住,得用针导出来。你帮我按住他右手。”
许梦上前,双手压住林野右手手腕。皮肤烫得吓人。林野似乎感觉到了束缚,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眉头紧锁,眼睛闭着,睫毛颤动,嘴唇翕动,又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钥……匙……”
“……许……”
许梦怔住。是在叫她?
老陈动作顿了顿,没停。“他在说胡话。污染搅乱记忆,会把深层的东西翻上来。别细听,听了更乱。”
许梦抿紧嘴唇,点点头。她移开视线,却看到林野左手无力地垂在床沿,手腕内侧那圈陈旧的烫伤疤痕,在昏暗光线下,颜色似乎比平时更深些。
老陈的银针一根根落下,林野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些,但额头还是烫,呼吸也重。
老陈起身,从柜子深处又取出一个更小的陶罐,打开,里面是半罐浓稠如蜜的黑色药膏,气味辛辣刺鼻。他用竹片刮了一些,敷在林野颈后、手腕、脚几个地方。
“这药猛,逼邪气外走。”老陈解释了一句,声音有些哑,“会出汗,你看着点,汗巾在那边。我再去煎一副汤药。”
老人匆匆出去了。
许梦拧了条湿毛巾,坐在床边,给林野擦额头上不断沁出的汗。
林野的头发全湿了,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不再说胡话,但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沉,只有眉头还锁着,像在梦里也逃不开痛苦。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从浓黑转向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快天亮了。
老陈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时,许梦已经换了三盆水。
药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味道苦得发涩。
老陈扶起林野,许梦帮忙端着碗,一点一点往里灌。林野吞咽得很困难,一半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许梦用毛巾擦掉。
灌完药,老陈再次探了探林野的脉,沉默了很久。
“烧退一点了。”老人说,话里听不出轻松,“但污染没清干净,钻得深。后面几天,他会反复。记忆混乱,说胡话,可能还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许梦心头发紧。“豆豆呢?那个孩子……”
“印记淡了。”老陈说,“装置毁了,锚点断了。孩子刚才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了,睡得比之前安稳。王女士守着。”
许梦望向床上昏睡的林野。豆豆安稳了,代价是林野躺在这里。
老陈收拾了针具药罐,也离开了,说要去看一眼豆豆母子,顺便准备些清淡的吃食。
屋里只剩下许梦,和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林野。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跳动几下,暗下去。
许梦没去添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拧了把新毛巾,继续给林野擦汗。
她擦得很仔细,额头,鬓角,脖颈。手指偶尔碰到林野的皮肤,还是热,但没那么烫手了。
许梦稍微松了口气,正要把毛巾放回盆里——
林野的手忽然抬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许梦愣住。
抓得很紧,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她腕骨发痛。林野眼睛还闭着,眉头皱得更深,嘴唇在动。
许梦屏息,凑近些。
林野的呓语比之前清晰了一点,但还是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别去……”
“……侧径……”
“……危险……”
“……顾影知道……”
“……她等着……”
许梦后背窜上一股寒意。她盯着林野近在咫尺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线索,但林野说完这几句,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抓着她的手没松。
这时,许梦眼角余光瞥见,林野另一只垂在床边的手,手腕内侧那圈旧疤痕,在朦胧的晨光里,似乎极其细微地、闪了一下。
很淡的金色纹路,像用最细的笔尖描上去的,只出现了一片刻,就消失了。
许梦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稍稍挣开林野的手——这次很容易就松开了——凑到另一边,仔细看那道疤痕。
暗红色的陈旧痕迹,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许梦直起身,揉了揉眼睛。是太累了吗?
她扭头想去倒杯水,视线扫过床头小几上那杯老陈留下的、已经凉透的茶。
水面无风,却自己微微漾开了一圈涟漪。
很小的一圈,从中心扩散到杯沿,然后消失了。
许梦站在原地,没动。
屋里静极了,能听到林野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自己忽然变得很响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