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京城的一隅，苏太医的私宅隐匿在深巷之中，平日里门前冷落，此刻更是寂静得有些诡异。这宅子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阴森气，仿佛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墙头，轻盈地落在庭院的假山后，没有惊动一只守夜的恶犬。
萧无妄一身夜行衣，脸上覆着半张银面具，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他屏住呼吸，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的布局。沈惊澜给他的情报没错，这苏太医看似清廉，实则家底丰厚，这宅子的防御机关，竟比寻常王府还要严密三分。
“果然有鬼。”萧无妄心中冷笑，身形一闪，避开了两处暗哨，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花梨木书桌，一架满墙的医书，以及几盆名贵的兰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但这药香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
萧无妄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点燃了一支安神香，插在案头。这是沈惊澜特意交代的，苏太医生性多疑，若是乱了屋内摆设，恐生变故。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一排排医书。《千金方》、《本草纲目》……都是些寻常医典。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里一本不起眼的《伤寒杂病论》上，书脊有些磨损，显然常被翻阅。
他抽出书，果然，后面是一个精巧的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了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暗格。
一股更为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萧无妄眉头微皱，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暗格内的景象。
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也没有所谓的通敌密信。
暗格中央，只摆着一个不起眼的黑陶药罐，罐口封着蜡，旁边还散落着几包早已干枯的药渣。
萧无妄心中一动，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几包药渣。虽然年代久远，药性已散，但他自幼随军，对毒物颇有研究，只一眼，便觉心惊肉跳。
“曼陀罗、断肠草、还有……”萧无妄的手指微微颤抖，捻起一点黑色的粉末，“这是‘牵机引’？”
牵机引，剧毒之物，无色无味，入酒即溶。但若与曼陀罗、断肠草混合，便会化为一种慢性毒药，初时令人精神亢奋，继而心力衰竭，死状极像急病突发。
这分明就是先帝当年的死因！
史书记载，先帝驾崩前数日，精神矍铄，甚至还能骑马射猎，却在某夜突然暴毙，太医诊断为“心疾突发”。
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心疾，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
萧无妄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将药渣小心地包好，放入怀中的油纸包内。他又看向那个黑陶药罐，罐身上刻着一个“苏”字，显然是苏太医的私人物品。
他揭开蜡封，罐内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残留。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萧无妄心头一紧，迅速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了书架后的阴影里。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
借着月光，萧无妄看清了来人。正是苏太医！
此时的苏太医，早已没了白日里在太医院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睡衣，头发散乱，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神色有些恍惚。
她没有点灯，而是径直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打开了暗格。
当看到暗格内空空如也时，苏太医的手猛地一抖，油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见了……药引不见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惧，“谁？是谁拿走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会杀了我的……”
她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在暗格里胡乱摸索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能死……我不能死……当年先帝明明已经……明明已经……”
萧无妄屏住呼吸，手中的刀柄握得死紧。
苏太医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先帝之死，果然与太后有关！而这苏太医，就是当年的执行者！
突然，苏太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萧无妄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里？！”她尖叫道，声音凄厉，划破了夜空。
萧无妄不再隐藏，身形一闪，从阴影中掠出，一把捂住了苏太医的嘴，将她按在书架上。
“别出声。”萧无妄的声音冰冷刺骨，“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苏太医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惊恐。她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银面具的男人，仿佛看到了来自地狱的修罗。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苏太医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告诉我，当年先帝驾崩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萧无妄冷冷地问道，手中的匕首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苏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拼命摇头：“不……我不知道……先帝是病死的……真的是病死的……”
“还要装傻？”萧无妄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包药渣，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什么？曼陀罗、断肠草、牵机引……苏太医，你也是杏林高手，应该知道这些药混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吧？”
看到那包药渣，苏太医彻底崩溃了。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别杀我……别杀我……我是被逼的……是太后……是太后逼我的……”
“说！”萧无妄厉声喝道。
“当年……当年先帝想要废后，还要彻查沈家一案……太后娘娘怕了……她让我……让我在先帝的药里下了毒……”苏太医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我不敢不从啊……她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要是不做，我们苏家满门都要死啊……”
萧无妄心中怒火中烧，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证据呢？”他追问道，“除了这些药渣，还有什么证据？”
“还有……还有一本脉案。”苏太医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这是当年先帝的真实脉案，被我偷偷藏了起来……太后以为我烧了，其实……其实我一直带在身上……”
萧无妄一把夺过脉案，快速翻看了几页。
上面详细记录了先帝中毒后的身体反应，以及苏太医被迫开出的“解毒”药方——实际上，那是加速毒发的催命符！
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先帝驾崩的时间，以及苏太医颤抖的签名。
“很好。”萧无妄将脉案和药渣一起收好，看着瘫在地上的苏太医，“你最好祈祷，今晚的事没有人知道。否则，太后的手段，你比我更清楚。”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太医，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只剩下苏太医一个人，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
半个时辰后，暴室。
沈惊澜正坐在灯下，看着那本从苏太医私宅带回来的脉案，脸色越来越沉。
“牵机引……果然是它。”她喃喃自语，眼中杀意涌动，“太后，你竟然狠毒至此！”
萧无妄坐在一旁，擦拭着手中的匕首，神色凝重：“苏太医已经吓破了胆，暂时不敢乱说。但这脉案和药渣，就是铁证。只要呈给皇上，太后必死无疑。”
“不。”沈惊澜突然摇了摇头，合上脉案，“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萧无妄不解。
“皇上虽然对我有所倚重，但他对太后，终究还有几分母子情分。况且，太后在朝中根基深厚，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击不中，必受其害。”沈惊澜冷静地分析道，“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揭发，而是要让她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苏太医只是个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后面。我要顺藤摸瓜，把太后党羽连根拔起！”
沈惊澜转过身，看着萧无妄，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萧无妄，我们要准备一场大戏了。一场足以震动整个朝堂的大戏。”
“什么戏？”萧无妄问。
“祭祖。”沈惊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下个月便是先帝忌辰，按照祖制，皇上要率领群臣去太庙祭祖。到时候……”
她没有说完，但萧无妄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太庙，在先帝的灵位前，揭露当年的真相。
这不仅是复仇，更是对太后最狠毒的报复。
“好。”萧无妄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彼此的力量。
窗外，风雨欲来。
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两个年轻的灵魂，正紧紧地依靠在一起，准备迎接那最后的决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