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六月。
昭宁接到一封家书,是父亲孔文渊写的。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昭宁心上。
宁儿,家中突遭横祸。族中被查出“私藏逆党书信”,为父被下狱,你兄长被革去功名,家产抄没。你祖母闻讯惊惧过度,已于三日前过世。速归。
昭宁拿着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秦嬷嬷扶住她,看了一眼信,脸色刷地白了:“姑娘——”
“我要回去。”昭宁站起来,声音发飘,但语气不容置疑,“嬷嬷,收拾东西,我要回去。”
宋怀瑾当天就告了假,陪昭宁回孔家。
一路上昭宁一句话都没说,坐在马车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宋怀瑾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宁儿,想哭就哭出来。”他轻声说。
昭宁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孔家已经不成样子了。
大门上贴着封条,只有偏门还开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都被抄走了,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几个仆从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个看门的老头。
昭宁的祖母陈氏停在灵堂里,棺材是邻居凑钱买的,薄薄的一层木板,连漆都没刷。
昭宁在棺材前跪了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棺材板,肩膀一耸一耸地,发出极低极低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宋怀瑾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
秦嬷嬷站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良久,昭宁直起身,膝盖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她扶着棺材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宋怀瑾。
她的眼睛红肿,但目光异常清明。
“怀瑾,我要查清楚,是谁害了孔家。”
三天后,李昭把一份密报送到了谢渊案头。
密报上写着:孔家“私藏逆党书信”一案,系贵妃余党栽赃。其真正目标并非孔家,而是殿下——有人在顺藤摸瓜,想查出殿下当年在孔家养伤的旧事,以此弹劾殿下“勾结世家,意图不轨”。
谢渊把密报看完,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件事,因本王而起。”他把密报放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孔家是无辜的。”
“殿下打算怎么做?”李昭问。
“把所有的事都揽到本王身上。”谢渊站起来,走到窗前,“就说当年是本王逼孔家收留的,孔家不知本王身份,何罪之有?”
“可这样一来,殿下在朝中——”
“本王不怕。”谢渊转过身,目光如刀,“李昭,你去安排。孔文渊必须放出来,孔家的家产必须归还。至于那些栽赃的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一个不留。”
半个月后,孔文渊被释放出狱。
昭宁去接父亲的时候,看见孔文渊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大半,走路都需要人扶着。
“爹。”昭宁上前扶住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爹,您受苦了。”
“宁儿。”孔文渊握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你祖母……你祖母她……”
昭宁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握着父亲的手。
她后来才知道,孔家能这么快翻案,是因为镇南王谢渊亲自出手。
她去找了谢渊。
在州府最豪华的客栈里,谢渊住在顶层最好的房间。李昭通报后请她进去,她推开门,看见谢渊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姐姐。”他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你瘦了。”
昭宁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阿渊,孔家的事,是你帮的忙?”
谢渊沉默了一下,点头:“是。”
“那些人为什么要害孔家?孔家不过是一个旁支小族,怎么会得罪贵妃的余党?”
谢渊看着她,眼底有昭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因为孔家收留过我。”他说,“那些人的目标不是我,是我。孔家是被我连累的。”
昭宁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原来孔家的飞来横祸,源头是三年前她在枫林里捡回的那个少年。
原来那场让她家破人亡的灾难,始于她一念之善。
“姐姐。”谢渊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不要怪自己,错不在你,在我。那些人的目标是我,就算你不救我,他们也会从别的渠道查到孔家。你救了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快查到的借口——”
“阿渊。”昭宁打断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哥哥被流放了。”
谢渊的话顿住了。
“他流放岭南,路上会不会死,没人知道。”昭宁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哭,“我祖母死了。她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她的棺材是邻居凑钱买的,连漆都没刷。”
“姐姐——”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昭宁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我知道你在帮我,我知道你是好意。但阿渊——”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的出现,让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谢渊站在原地,看着她后退的那一步,像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
她没有说“我恨你”。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比“我恨你”更让他难受。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哑,“我——”
“阿渊,你不用道歉。”昭宁摇了摇头,“你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那些害人的人,不是你。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她曾经觉得很干净的眼睛,此刻里面装满了她读不懂的沉重。
“但是,我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身走了。
谢渊站在原地,没有追。
窗外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角落里的旧物。
李昭轻轻推门进来:“殿下,孔娘子她——”
“让她走。”谢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她说得对,是我连累了她。所有的事,都是因我而起。从三年前那个春天开始,就错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剑,看着剑鞘上冰冷的纹路。
“李昭。”
“在。”
“继续查。所有害过孔家的人,一个都别放过。”
“是。”
谢渊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昭宁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走得很急,像在逃离什么。
谢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三年前自己的声音。
“姐姐,你对我太好了。”
而现在,他只想说一句——
姐姐,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