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语涌上来的速度太快了。
林野只来得及喊出那一声,声音就被吞了。
不是声音被吞,是感知。无数细碎的、含混的音节混着电流嘶鸣,像潮水一样从洞的深处漫上来,撞进耳朵里,又往脑子里钻。
不是真正的,是直接往意识里扎的玩意儿。
许梦往后猛退了两步,背抵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手里的符纸攥紧了,边缘硌得手掌生疼。
她盯着洞口,那幽蓝的光还在亮,一明一灭,节奏乱得很。低语声层层叠叠,听不清具体字句,但能感觉到里面裹着的情绪——焦躁,空洞,还有一丝……贪婪?
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林野在往回退。
他退得很慢,先是腿,然后腰,最后整个人从洞口滑出来,落在地上时脚步有点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在昏暗里反着光。灰色眼睛盯着洞口,眼神冷得扎人。
“下面,”林野喘了口气,压得很低,“有个东西。”
许梦喉头发紧。“豆豆……”
“手表在洞口,人可能进去过,碰了。”林野打断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手指有点抖。他停顿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不是‘门’。是个……装置。自动运行的。”
许梦愣了愣。“装置?”
林野没解释,扭头又从随身带的那个旧帆布包里掏东西。
这回拿出来的是两截短棍,黑沉沉的,像金属。他手腕一拧,咔哒一声,两截棍子接在一起,变成一根约莫半米长的探棍。棍头不是尖的,是个扁平的、刻着复杂纹路的金属片。
“你在上面。”林野说,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我十分钟没动静,或者下面光灭了,你立刻走,回典当行找老陈。”
许梦张了张嘴。
“没时间争。”林野看她一眼,“下面情况不明,你免疫记忆读取,但物理防御为零。留在上面,警戒。”
他说完,不等许梦反应,矮身又钻回洞里。这次动作快了很多。
许梦咬着嘴唇,没再吭声。她退到墙边阴影里,摸出手机,关掉闪光灯,调成静音,打开录像功能。镜头对准洞口。
幽蓝的光从下面透上来,映得洞口那一小片地面鬼气森森。
洞里传来林野向下攀爬的摩擦声,还有探棍偶尔敲击管壁的闷响。低语声还在继续,但似乎弱了一点。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许梦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四分三十七秒。洞里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碰撞的脆响。
紧接着,那幽蓝的光芒一涨!
许梦心脏差点跳出来。她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手里的符纸边缘快被她捏烂了。
光又慢慢暗下去,恢复到之前那种不稳定的闪烁。低语声停了。电流的嘶鸣也消失了。
一片死寂。
许梦屏住呼吸。七分二十秒。八分五十秒。
洞里传来林野的声音,隔着土层和管道,有点闷,但清晰:“下来吧。小心点,有梯子。”
许梦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贴住了衣服。她收起手机,把符纸塞进口袋,学着林野的样子,趴低,先把腿探进洞口。
下面确实有梯子,铁质的,锈得厉害,嵌在水泥管壁一侧。
许梦踩上去,锈屑簌簌往下掉。她往下爬了大概七八米,脚踩到了实地。
这里是个被挖开扩大的空间,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头顶是交错的水泥管道和裸露的泥土,空气里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平静地的臭氧味,像电器短路后的味道。
林野站在空间中央,手里的探棍垂着。他面前,是那个“东西”。
许梦第一眼看见,胃里就一阵不舒服。
那是个半人高的金属基座,似乎用废弃的机箱、电路板和各种颜色的电线胡乱拼凑起来的,缠得密密麻麻,像个畸形的巢。基座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旋转。晶体表面不时流过一丝幽蓝的光晕,正是他们在上面看到的光源。
晶体周围,空气扭曲,肉眼可见一些极其稀薄的、灰白色的絮状物被牵引过来,没入晶体表面,消失不见。
墙壁上贴满了东西。不是符纸,是裁剪成怪异形状的电路板,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纹路,像邪门的符咒和现代电路的杂交产物。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玻璃罐子,瓶口塞着橡胶塞。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机械运转般的恶意。
“记忆采集点。”林野开口,嗓音里压着一股厌恶,“原理很糙,但够毒。利用城市地下的废弃管道,找个地脉紊乱的节点,布下这种玩意儿。自动运行,从空气里抽取路过者散逸的‘记忆尘埃’——就是那些零碎的情绪、偶然的念头。”
他抬起探棍,指了指那颗黑色晶体。“那就是核心,劣化的‘记忆锚点’。豆豆手腕上的印记,和它是同源的。孩子误打误撞进来,碰了这东西,就被标记了。成了它的‘固定采集目标’。”
许梦听得后背发凉。“它……在抽豆豆的记忆?”
“不只是豆豆。”林野用探棍稍稍碰了碰墙壁上的一块电路板,那暗红色纹路一亮。“长期运行,这东西会污染这一片的地脉。住在附近的人,会莫名其妙情绪低落,做噩梦,记性变差。因为它抽走的不仅是记忆尘埃,还有地脉里流转的、维持区域精神稳定的‘基底能量’。”
他收回探棍,眼神更冷。“忘川的手笔。但不是核心据点,只是个自动化陷阱。成本低,能遍地开花。就算被发现,损失也不大。”
许梦已经掏出手机,调成拍照模式,对着装置、墙壁上的电路板、地上的罐子,从不同角度快速拍了好几张。“证据。”她低声说,手指因为用力而略微发白。
林野没阻止。他绕着装置慢慢走了一圈,灰色眼睛扫过每一处线路连接,每一个刻画的纹路节点。他在找什么。
“能关掉吗?”许梦问,“毁了它?”
“能。”林野停在一个位置,蹲下身,盯着基座底部几根缠绕特别紧密、颜色也格外鲜红的线路。“但直接破坏,可能会引发残留能量反冲,顺着‘锚点’连接,伤到豆豆。得先安全关机,剥离豆豆身上的印记连接,再毁掉核心。”
他放下探棍,从帆布包里又摸出一个小皮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样许梦没见过的小工具:一把刻着细密符文的铜尺,一小瓶暗金色的粉末,还有几根颜色各异的、纤细的丝线。
林野的动作变得异常谨慎。他用铜尺量了量那几根红线的位置,指头沾了点金色粉末,在旁边的地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复杂的符号。然后捏起一根暗沉色的线,线头稍稍搭在红线交汇的一个节点上。
黑色晶体的旋转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
“它在抽取。”林野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很低,自言自语,“地脉能量,还有……附近活物的情绪碎片。愤怒,恐惧,焦虑……这些负面情绪能量最高,它也最喜欢。”
许梦忽然想起豆豆念童谣时那平板空洞的声调,还有王女士描述的噩梦。孩子持续不断的恐惧,是不是也成了这玩意儿的养料?
她攥紧了手机。
林野捏起了第二根线,是暗蓝色的。这次,他需要把线头搭在晶体正下方基座的一个凹槽里。那个位置离旋转的晶体很近,不足十厘米。
他伸出手。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凹槽边缘的一下子——
悬浮的黑色晶体,毫无征兆地,幽蓝光芒大盛!
不是之前那种闪烁,是炸开一样的、刺眼的强光,一瞬吞没了整个地下空间!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却沉重如实质的冲击波,以晶体为中心,一下子扩散开来!
许梦被强光刺得闭上眼,抬起胳膊挡在面前。但预想中的冲击或痛苦并没有到来。她只觉得周围空气一震,耳膜嗡鸣,然后就没了。
她放下胳膊,睁开眼。
林野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僵在原地。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背脊绷得笔直,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表情——不是愤怒,是痛苦。剧烈的、无法掩饰的痛苦。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左手忽然抬起来,死死掐住自己的太阳穴。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野!”许梦冲过去。
林野没反应。他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有些涣散,视线没有焦点。额头上刚才那层细汗,变成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的声响,喘不过气。
许梦慌了。她抬手想去扶他,指头刚碰到他胳膊,就感觉他皮肤烫得吓人,肌肉绷得像石头。
是精神冲击。许梦反应过来。那装置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释放了强烈的精神冲击波。自己因为免疫,毫无感觉。但林野……
他读取他人记忆碎片都会负荷,更何况是这种直接针对精神的、混杂了无数被采集来的痛苦记忆尘埃的攻击?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发光的黑色晶体,发出了尖锐的、高频的警报声!吱——!声音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在狭窄空间里来回撞击,震得人头皮发麻。
晶体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表面的幽蓝光晕疯狂流转,随时要炸开。周围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纹路的电路板,也开始明暗不定地闪烁,发出噼啪的细微电流声。
装置被激活了。它在示警,也可能在呼唤什么。
没时间了。
许梦的飞快扫过地上。墙角,一根生锈的、拇指粗细的铁管半埋在土里,可能是以前施工遗留的。她冲过去,一把抓住铁管,入手沉甸甸的,锈渣簌簌往下掉。
她双手握紧铁管,盯着那颗疯狂旋转、发出刺耳鸣叫的黑色晶体。
林野还僵在那里,身体略微发抖,眼睛失神地看着前方虚空,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陷在某种恐怖的幻象里挣脱不出来。
许梦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抡起铁管,朝着那悬浮的晶体砸了过去!
铛——!!!
一声刺耳之极的金铁交击巨响!
铁管砸在晶体上,巨大的反震力让许梦虎口发麻,差点脱手。黑色晶体被砸得一下子一歪,旋转戛然而止。表面的幽蓝光芒像断电的灯泡一样,忽然熄灭。
刺耳的警报声也停了。
地下空间一下子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许梦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砸中了?
许梦喘着气,眯眼看向晶体。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能看到晶体表面,一道清晰的裂痕,从被击中的位置蔓延开来,像蛛网。
成功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异变陡生!
那裂开的黑色晶体内部,忽然渗出一缕极其浓郁的、似乎有生命的黑气。那黑气扭动着,像一条细小的毒蛇,在空中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调转方向——
径直朝着不远处僵立着的、因痛苦而稍稍张开嘴喘息的林野,电射而去!
许梦瞳孔骤缩。“林野!躲开!”
林野似乎听到了,涣散的瞳孔有的聚焦。他想侧头,想闭口,但身体还在精神冲击的余波里,反应慢了半拍。
那缕黑气,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倏地一下,没入了林野因痛苦而张开的嘴里。
林野身体忽然一颤,好像被无形的拳头当胸击中。
他捂住嘴,弯下腰,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随即整个人向前扑倒,单膝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