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那句话说完，茶室里又静了几秒。
王女士的啜泣慢慢压下去，变成急促的喘息。她搂紧儿子，看林野，眼睛红得吓人。“林先生……您救救豆豆，求您了，多少钱我都……”
林野没接话。他转向老陈，“陈伯，带他们去后面休息室。用‘安神’那款茶，分量加倍。”
老陈点头，动作麻利地收拾茶具。“王女士，请跟我来。孩子需要安静。”
王女士还想说什么，被老陈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手势止住了。她抱着豆豆，摇晃地跟着老陈往后门走。
豆豆的脑袋软软地耷拉着，手腕上的青色印记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门帘落下，隔断了茶室。
许梦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手指有点抖。她攥紧了笔杆，看向林野。“那童谣……是什么意思？”
林野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绒布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路灯投下的一小片光晕。“字面意思。”他说，“门开一缝，影子进来。开两缝，魂魄不在。开三缝……”
他没说完。
许梦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豆豆是在哪儿失踪的？王女士说过吗？”
“老工业区边缘。”林野放下窗帘，扭头走向柜台，“一个月前，她带豆豆去那边走亲戚。豆豆就在楼下玩了一会儿，大概半小时，人不见了。找到的时候，孩子躺在垃圾站旁边的空地上，睡着了。当时以为只是贪玩跑丢，吓着了。”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皮箱，打开，里面是些零碎工具：几卷颜色暗沉的线，几个小瓷瓶，一把刻着古怪花纹的铜尺。还有一只手电筒，样式很旧。
“你要去找？”许梦盯着那些东西。
“童谣是线索，也是预告。”林野拿起铜尺，指腹擦过上面的纹路，“‘门’可能是个地点。豆豆被标记，精神被侵蚀，才会在无意识状态下念出这些东西。印记没完全激活，但‘计时器’走了，意味着它正在准备阶段。我们得在‘门开三缝’之前，找到它，处理掉。”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日常事务。许梦却觉得后背发冷。
“我跟你去。”她说。
林野抬眼看了她一下。“可能危险。”
“所以呢？”许梦把笔插回外套口袋，“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而且我是记者，对城市犄角旮旯的地方，说不定比你还熟。”
林野沉默了几秒，把铜尺放回箱子，合上盖子。“去换双结实的鞋。黑色外套。十分钟后门口见。”
许梦没废话，扭头就上楼。
午夜十二点过一刻，城市大部分区域已经沉寂。出租车把两人放在老工业区边缘的一条断头路旁，司机收了钱，一脚油门飞快开走，似乎怕这地方。
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面。两边是些低矮的旧厂房，墙皮剥落，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风穿过空荡的巷子，带起地上的碎纸片和塑料袋，沙沙作响。
许梦拉紧外套拉链，四下看了看。“王女士说，亲戚家就在前面那片红砖楼。豆豆当时在楼后面的空地玩，那里有些废弃的建材堆。”
林野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他没往红砖楼方向去，反而朝着更偏僻的角落走。那边是一片待拆迁的旧仓库区，围挡歪斜，里面黑黢黢的。
“为什么是这边？”许梦跟上。
“直觉。”林野说，“‘门’需要隐蔽。孩子玩的地方太显眼。但如果是仓库区，有足够多废弃建筑，容易藏东西。而且……”
他停下脚步，手电光落在前方一堵斑驳的水泥墙上。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大的“拆”字，已经褪色。墙根堆着乱七八糟的垃圾和碎石。
林野蹲下身，光柱贴近地面，移动。
许梦也蹲下来，仔细看。墙角潮湿，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碎石间有些细碎的痕迹，不像人踩的，倒像什么东西拖拽过。她抬手想拨开一块碎砖，林野拦了一下。
“别直接碰。”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双很薄的橡胶手套戴上，才挪开那块砖。下面露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地面，泥土有被压实的痕迹，形状不规则。
林野用手电光侧着打过去。痕迹边缘，隐约能看到一点的、反光的粉末，银灰色，细得像灰尘。
他捏起一小撮，凑近看了看，又闻了一下。没气味。
“是什么？”许梦问。
“记忆尘。”林野把粉末小心地抖进一个小瓷瓶，“精神能量残余物，很微量。有人在这里动用过记忆相关的能力，或者……有携带强烈记忆波动的‘东西’经过。”
他站起身，沿着墙根继续往前走。许梦紧跟其后，手电光扫过一排排仓库紧闭的铁门，有的锁已经锈死，有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
走了大概五十米，林野再次停下。
面前是一堵比其他地方更厚实的水泥墙，后来加建的。墙底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处颜色不太一样——不是破损，而是一个极其隐蔽的、边缘不规则的破洞。
洞口不大，直径大概三十公分，只容一个瘦小的孩子蜷缩着钻进去。洞口边缘的水泥茬口很新，没有积灰，和周围陈旧的墙面形成鲜明对比。
林野把手电光对准洞口。光柱探进去几寸，就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洞里深处，传来一种极其低微的、持续的嗡嗡声，老式收音机调不到台时的电流杂音，又像机械在低功率运转。
许梦凑近了些，耳朵几乎贴在洞口边缘。那钻进耳朵，让人头皮发麻。她地往后缩了缩。
“是这里。”林野低声说。他用手电光在洞口周围仔细照了一圈，然后从箱子里取出那卷暗沉色的线，扯出一截，线头探进洞里。
线慢慢放进去，放了大概两米多，停了。林野捏着线，闭眼感受了几秒，再拉出来。线头完好，但沾上了一点湿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泥灰。
“里面是向下的，可能是废弃的地下管道或者防空洞入口。”林野收起线，看向许梦，“你留在外面。”
许梦立刻摇头，“不行。万一里面有情况……”
“你进去帮不上忙。”林野打断她，语气没起伏，“洞口太小，成年人进去很勉强。我体格比你稍瘦，而且我有能力自保。你在外面，保持距离，注意周围动静。如果有异常，立刻退到有路灯的地方，用我给你的那张符。”
他边说边从箱底摸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塞给许梦。纸很旧，边缘毛糙，上面用暗红色的东西画着扭曲的符号。
许梦捏着符纸，触感微温。她知道林野说的是对的，但心里那股拧着的劲儿就是松不开。“你小心点。”
林野没应声。他脱掉外套，只穿一件深色单衣，把手电咬在嘴里，然后俯身，试着把头探进洞口。肩膀卡了一下，他调整角度，慢慢蹭了进去。
黑暗一下子吞没了他大半身体，只有小腿还露在外面。
许梦蹲在洞口边，心脏跳得很快。她能听见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还有林野压抑的呼吸。那嗡嗡的电流杂音似乎变大了些，带着某种不稳定的起伏。
过了大概一分钟，林野的嗓音从洞里闷闷地传出来，有点模糊：“很深……有拐弯……底下有光……”
许梦忍不住趴低，朝洞里看。手电光在深处晃动，隐约映出粗糙的水泥管壁。再往下，大概七八米的地方，似乎有一点极其暗淡的、幽蓝色的光芒在闪烁，很不稳定，时明时灭。
那光看得人心里发毛。
林野又往里挪了一点，整个身体几乎都进去了。许梦只能看见他鞋底。她攥紧了手里的符纸，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地上摸索，手指碰到一块硬物。
她埋头，用手电照过去。
洞口旁边，碎石和泥土里，半埋着一小截塑料东西。许梦用两根手指把它夹出来，擦掉上面的灰。
那是一小块被踩碎的、塑料的卡通玩具手表。表盘碎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表带是明亮的蓝色，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扎眼。
许梦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女士哽咽的话在耳边回响：“……豆豆最喜欢那块手表，蓝色的，上面有奥特曼。失踪那天就戴着……找回来的时候，手表不见了……”
她忽然仰头，朝着洞口压低嗓音喊：“林野！手表！豆豆的手表在这里！”
洞里摩擦的停了。
紧接着，那深处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忽然变亮，像被惊醒的眼睛睁开！电流杂音放大，变成一种刺耳的、高频的嘶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许梦被那强光刺得眯起眼，不由得往后一退。
洞里传来林野急促的喊声：“退后！”
几乎是同时，一阵细微的、却密密麻麻的声响，从洞的深处飘了出来。
那声音难以形容，好像无数人压低了嗓子在同时念叨什么，音节模糊，混在嘶鸣的电流声里，层层叠叠，朝着洞口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