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嘛当初阴差阳错,不幸踏入了这片看似宛若仙境的尘遥大陆。整片广袤无垠的大陆之上,独独矗立着一座宗门,自始至终再无其他势力扎根立足,而这唯一的宗门,便是名头听似清雅淡然的忘忧谷。
只知此地风光绝世、灵气浓郁,却无人知晓这座宗门内里藏着何等阴毒诡谲的勾当。忘忧谷立足之本,便是以邪异术法强行吞噬闯入者脑海中被界定为痛苦、悲伤、煎熬的记忆。这套歹毒的法门从不会区分记忆的轻重贵贱,也不在乎这份记忆里包裹的是刻骨深情,还是萍水相逢的寻常过往,但凡被术法判定为负面心绪的片段,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抽离、蚕食。谷中人对误入此大陆者宣称,这是在帮世人涤荡烦忧、净化本心,是至高无上的善举,可所谓的“抹去烦忧”,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掠夺与摧残。
唯有彻底挣脱这片大陆的法则束缚,远离忘忧谷的势力范围,被强行剥离的记忆才有可能慢慢复苏。可一个残酷到令人脊背发凉的疑问,日夜盘旋在所有知情者心头:那些被一点点抽走记忆、神志日渐混沌的可怜人,当真还能清晰记起归来的路途,记起远方还有牵挂自己的人吗?
长久以来,尘遥大陆在诸天万界的传闻里,始终披着一层神秘朦胧的面纱。外界各大宗门、无数修士只听闻此处美景冠绝天下,灵材资源取之不尽,却始终摸不透大陆深处的真相。此前陆续有修士前来探查、寻幽,踏入之后便杳无音信,久而久之,旁人只当是此地禁制重重、机缘难寻,从未有人深究失踪背后的血腥与黑暗。忘忧谷靠着层层幻境与迷阵遮蔽耳目,将谷内日复一日上演的惨剧死死掩盖,这片仙境般的土地,就这么披着华美的外衣,沦为一座无声的人间炼狱。
直到曲崽与小落跨越空间壁垒,循着生命气息一路追寻而来,这座隐藏了无数岁月的魔窟,才终于要被彻底揭开丑陋的面纱。
站在忘忧谷山门之下,周遭馥郁的花香、温润的灵气依旧萦绕周身,可曲崽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此前从摩洛口中听闻的零星传闻,此刻在心底被无限放大,那些残忍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翻涌。忘忧谷哪里是什么排忧解难的世外仙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惊天骗局。他们用尽花言巧语、绝美幻境,引诱着拥有灵根、身怀修为的无辜修士踏入山门,待对方放下戒备、满心欢喜以为寻得一方乐土之时,噩梦便会骤然降临。
谷中弟子会将受骗之人强行控制,施以惨无人道的活体折磨,刀剐、鞭挞、筋骨拆解,种种酷刑轮番上阵,手段狠戾到极致。在受害者痛彻心扉、濒临断气的最后一瞬,谷中邪修便立刻催动秘法,贪婪地汲取对方因极致痛苦而生出的负面记忆。这些饱含情绪的记忆精粹,是滋养他们神魂、壮大修为的无上养料。
汲取完毕,他们又会立刻动用疗伤丹药与续命术法,将奄奄一息的人硬生生救活,再以灵力快速修复满身创伤。待伤势愈合,将养段日子,新一轮的折磨便会再度开启。这般虐杀、汲取、疗伤、再折磨的循环,从未有过间断,如同地狱十八层的酷刑,年年往复,月月不休。
被困在此地的无辜之人,记忆被一点点剥离,神智被反复的痛苦磨得麻木不堪。他们记不起故乡,记不起亲友,记不起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浑浑噩噩间,只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次次承受撕心裂肺的痛楚,沦为忘忧谷修士修炼的活养分。年复一年,轮回无尽,直到某一轮酷刑之下,本就濒临破碎的神识彻底溃散,再无修复的可能,失去所有利用价值的可怜人,便会被如同丢弃垃圾一般,拖拽着躯体抛入谷深处的山涧。
而那片山涧两岸,开得妖异绝伦的花草林木,根系深深扎入泥土之中,日夜吸纳着无数亡魂的血肉与精气。繁花之下,累累白骨层层堆积,绝美景致的每一寸生机,都是用数不尽的血泪与性命堆砌而成。一想到这幅景象,曲崽四肢便控制不住地阵阵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曲崽心心念念的嘛嘛,正是这无数受害者之中平凡又可怜的一员。自意外踏入尘遥大陆、落入忘忧谷的圈套之后,日复一日的折磨与记忆剥离,早已将她过往的人生记忆抹去。如今的嘛嘛,脑海中空空荡荡,再也寻不到半分关于远方、关于陪伴、关于这只小小乌龟的痕迹。昔日相处的温情点滴,跨越山海的思念牵挂,全部被邪异术法蚕食殆尽。此刻的她,面对快步走来、满眼急切与悲戚的曲崽,眼中只有全然的陌生,没有一丝一毫往日的暖意。
嘛嘛静静地立在花丛之间,身姿依旧温婉,可眼底一片茫然空洞。看着眼前这只不顾一切奔向自己的小乌龟,她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满是不解。在如今失去所有记忆的她看来,这只乌龟一声声唤着“嘛嘛”,亲昵又执着地靠近,这个称呼落在耳中,便等同于寻常人口里的“妈妈”。她全然想不到,这是跨越磨难、铭刻在血脉深处的呼唤,反倒下意识将眼前的一切当成了一场刻意的搭讪。
她目光下意识扫向不远处沉默伫立、气场冷冽的小落,心中暗自揣测。在这片朝夕相处的山谷里,在她单纯又戒备的认知里,被误解成了一种笨拙又老套的追求手段。想来是身旁那位气质卓然的强者心生爱慕,却碍于情面不好意思主动,便驱使着这只灵龟前来传话、套近乎。这般念头一旦生根,心底的疏离与戒备便更重了几分,身子不自觉微微后退,拉开了与曲崽之间的距离。
这一幕,如同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了曲崽的心脏。千万里跋涉,九死一生,跨越大陆,冲破重重险阻,心中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嘛嘛,与她团聚。可如今近在咫尺,看得见身影,听得见呼吸,却再也唤不醒那份刻骨铭心的羁绊。熟悉的人就在眼前,却形同陌路,这份落差带来的悲伤与绝望,几乎要将曲崽彻底淹没。眼眶滚烫,酸涩的情绪汹涌而上,过往相伴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曾经在幻境里相依相伴,曾经在迷茫中彼此依靠,曾经每一次疲惫、每一次欢喜,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的人都是嘛嘛。曲崽一路拼尽全力修炼、闯试炼、对抗强敌,支撑着它走下去的全部动力,就是重逢的期许。可如今,期许碎了一地,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它张了张嘴,想要诉说千言万语,想要唤醒沉睡的记忆,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炭火堵住,发出的只有细碎又沙哑的呜咽之声。
万幸的是,命运并未将所有生路彻底封死。曲崽体内的花萼,花魂之力浸透四肢百骸,融入神魂根基。忘忧谷赖以作恶的记忆汲取邪术,专攻生灵的神魂与心念,可花萼天生带着净化、守护、抵御邪祟的无上力量,那些阴毒术法落在曲崽身上,如同撞上铜墙铁壁,根本无法侵入它的识海半分,自然也就无法夺走它分毫记忆。无论周遭术法如何翻涌,无论山谷内的邪力如何笼罩,曲崽脑海中关于嘛嘛的所有回忆、所有深情,都完好无损,清晰如初。这份独一无二的守护,成了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
而一路相伴在侧的小落,也曾多次蒙受花萼降下的奇迹之力庇佑。昔日曲崽遭遇生死危机、花萼全力爆发之时,浩荡的花之灵力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滋养过小落的神魂与肉身,帮他化解过多重暗伤,抵御过邪毒侵蚀。也正因如此,此刻笼罩整座忘忧谷的记忆剥离术法,同样无法对小落产生任何影响。二人一明一暗,守着完整的记忆与神智,成为了这座炼狱之中,为数不多清醒的闯入者。
小落望着眼前相对而立的一人一龟,冷硬的面容之上,也难得浮现出浓重的悲悯与心疼。他一路看着曲崽为了寻亲辗转奔波,看着它因为隐瞒真相心生怨怼、闹别扭疏离自己,看着它得知真相后悲愤交加,如今亲眼目睹重逢却不相认的凄惨场面,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曲崽此刻承受着怎样的煎熬,那份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的痛苦,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难以承受。
小落缓步上前,周身森冷的魔气悄然散开,隐隐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周遭游荡的细碎邪术余波尽数隔绝在外。他没有开口打扰,只是静静守在一旁,目光扫过山谷四处。入目所及,处处是精心装点的繁花美景,亭台楼阁雅致绝伦,往来的谷中弟子个个面带温和笑意,举止优雅得体,可在这份虚假的祥和之下,隐藏的是数不尽的哀嚎、痛苦与绝望。
视线穿过层层花树,能看到不远处几处精致的院落。院落之中,几名失魂落魄的修士漫无目的地游走,他们眼神空洞,步履蹒跚,脸上没有任何喜怒哀乐,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这些都是被反复折磨、记忆被抽取大半的受害者。他们被困在这里太久,早已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家在何方,每日唯一的“使命”,就是等待下一轮酷刑的降临,成为他人修炼的养料。偶尔有微弱的痛呼从院落深处断断续续传出,压抑、嘶哑,转瞬又被花香与笑语掩盖,听得人心头阵阵发紧。
再往山谷腹地望去,一座座密闭的石室排列整齐,那里便是施行酷刑、汲取记忆的场所。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视线,却挡不住里面源源不断溢出的痛苦怨念。浓郁的负面情绪在半空凝聚成淡淡的黑雾,久久不散,与四周明媚的景致形成极致的反差,诡异又惊悚。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谷中弟子押着新的受害者走入石室,也会有人拖着气息奄奄、满身伤痕的躯体缓缓走出,等待下一次轮回。
山涧的方向,隐隐传来草木疯长的沙沙声响。那里的花草吸食血肉精气而生,长势愈发妖异艳丽,而地底深埋的累累白骨,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山谷千百年来犯下的滔天罪孽。多少满怀憧憬的修士误入此地,从鲜活灵动变得麻木呆滞,从有家可归变成孤魂野鬼,最终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难以留存。
曲崽慢慢挪动四肢,一步步朝着嘛嘛靠近,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到眼前之人。它不敢做出过激的举动,怕这份陌生的戒备变成彻底的抗拒,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嘛嘛。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还是日夜思念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独属于它的温柔与宠溺。
“嘛嘛……”曲崽再次低声呼唤,声音颤抖,带着浓浓的祈求。它多希望这声呼唤能产生奇迹,能撬开紧闭的记忆大门,能让眼前人露出一丝熟悉的神情。
嘛嘛听到呼唤,心头微动,却依旧只有茫然。她看着眼前这只执着的小乌龟,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礼貌的疏离:“你一直在唤我,可我并不认识你。还有旁边这位阁下,若是有什么心意,大可直言,不必借灵龟传话,这般方式,未免太过陈旧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如同千斤巨石砸在曲崽的心口。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刺骨的悲凉席卷全身。它终于真切地明白,那些珍贵的过往,那些温暖的时光,真的被彻底抹去了。如今的嘛嘛,不仅不记得相伴的岁月,甚至误解了这份跨越生死的追星,将满心深情当成了庸俗的搭讪。
巨大的委屈、痛苦、不甘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脚下娇嫩的花瓣上。花瓣被泪水打湿,微微低垂,仿佛也在为这场悲剧默哀。曲崽周身的气息渐渐低落,原本因即将重逢而燃起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它不远万里而来,以为是救赎的开始,却没想到,重逢即是最深的折磨。
它开始回想一路走来的所有细节,回想摩洛讲述的过往,回想忘忧谷的作恶模式。被抽走记忆的人,会渐渐遗忘过往的一切,遗忘故乡,遗忘亲友,遗忘来时的每一条路。被困在这里越久,心智就越发混沌,对外界的感知就越发微弱。哪怕日后侥幸逃离这片大陆,残缺的记忆也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慢慢拼凑。而对于此刻彻底失忆的嘛嘛而言,别说主动想起归途,就连“想要离开”这个念头,恐怕都早已从脑海中消失了。
一想到这里,曲崽便心生彻骨的寒意。难道就要任由嘛嘛永远被困在这座人间炼狱之中,日复一日承受轮回的痛苦?难道就要看着她不断被折磨、被汲取记忆,直到神识溃散,最终被丢弃在尸骸遍地的山涧里?不,绝对不行!拼尽一切,也要带嘛嘛离开这里!
可现实的阻碍就摆在眼前。如今的嘛嘛失去记忆,对忘忧谷尚且没有丝毫怨恨,甚至身处险境却浑然不觉。若是强行将人带走,以她此刻空白的心智,只会充满恐慌与抗拒。更何况整座忘忧谷盘踞在此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谷中高手如云,邪术层出不穷,想要从对方眼皮底下带走人,无异于虎口夺食,凶险万分。
一旁的小落将曲崽所有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沉甸甸的。他清楚曲崽的挣扎,一边是血脉相连、日夜牵挂的至亲,如今失忆懵懂,身处绝境;一边是壁垒森严、手段阴毒的邪恶宗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缓步走到曲崽身侧,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里带着安抚,也带着坚定:“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眼下不是消沉的时候。她被邪术侵蚀日久,心智迷茫,我们不能硬来。忘忧谷的根基在此,我们先摸清谷中布防、术法弱点,寻到稳妥的时机,再带她离开。有我在,不会让她再受半分苦楚。”
昔日因为隐瞒真相而生出的隔阂与怨怼,在眼前惨烈的现实面前,悄然淡去了大半。曲崽心里清楚,当初众人选择隐瞒,也是怕自己得知真相后冲动行事,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可理解归理解,那份被欺骗的芥蒂依旧存在,只是此刻,拯救嘛嘛的念头压倒了一切。它抬起满是水雾的眼睛,看向小落,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心意相通,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环境。谷中往来的弟子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每一个人都身负邪异功法,眼神深处藏着贪婪与冷漠。他们早已习惯了用虚假的善意伪装自己,习惯了将活生生的人当成修炼的养料。
不远处,又一间石室的石门缓缓打开。两名谷中弟子架着一名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修士走了出来。那修士面如死灰,眼神空洞,身上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刚刚经历过一轮酷刑与记忆汲取。他被随意推到一旁的草地上,麻木地瘫倒在地,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没过多久,便有侍女端着疗伤丹药走来,面无表情地为他喂药疗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这样的场景,在这里每天都在上演,所有人都早已习以为常。
目睹这一幕,曲崽的心脏阵阵抽痛。眼前这个人,或许曾经也是一方宗门的翘楚,也是家人眼中的依靠,可如今,却沦为任人宰割的工具。今日的他,便是明日的嘛嘛。一想到嘛嘛也在经历这样的痛苦,曲崽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冷。
它下意识看向依旧立在花丛中的嘛嘛。嘛嘛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致,神情安然,完全不知道危险近在咫尺,不知道下一轮的折磨很快就会降临。这份懵懂无知,比起痛哭哀嚎,更让人心碎。她本该拥有安稳快乐的生活,却因为一场意外,坠入无边苦海,连回忆过往的资格都被无情剥夺。
“被吸取掉记忆的人,还会想起来时的路吗?”这个问题再一次在曲崽心底盘旋,每一次思索,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它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不敢想象若是迟迟无法救出嘛嘛,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花萼的力量护住了自己与小落,可这份守护,却无法直接作用在失去记忆、被邪术缠身的嘛嘛身上。
忘忧谷的邪术循序渐进,日复一日蚕食神魂。今日抹去一段过往,明日抽走一丝情绪,久而久之,神魂根基都会慢慢腐朽。到那时,就算成功带她离开尘遥大陆,记忆能够恢复,受损的神魂也难以彻底修复,往后余生,都要被病痛与混沌纠缠。
山谷上空,淡淡的灵光流转,那是整片大陆的法则之力,也是忘忧谷布下的巨型迷阵。外界之人难以窥探谷内真相,谷内之人也难以挣脱法则束缚。千百年来,无数受害者被困于此,呼救无声,血泪深埋。这片被世人赞颂的仙境,实则是一座永不休止的牢笼,一座吞噬生灵的坟场。
曲崽缓缓收敛住眼底的泪水,悲伤过后,是愈发坚定的决心。它不能倒下,也不能放弃。跨越万水千山来到这里,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哪怕对手强大无比,也要撕开这片虚假的美好,打破无尽的轮回,将嘛嘛带出这座人间地狱。
它挪动脚步,慢慢走到嘛嘛身边,没有再急切地呼唤,只是安静地依偎在她脚边。哪怕此刻对方不认得自己,哪怕所有的温情都被抹去,它也要守在身旁,寸步不离。能多守护一刻,便能让嘛嘛少受一分惊吓,少遇一分危险。
嘛嘛低头看着脚边温顺安静的小乌龟,心中的戒备稍稍消散了一些。这只灵龟眼神干净纯粹,没有丝毫恶意,让她下意识生出一丝好感。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曲崽的龟甲,动作温柔自然。这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是刻在本能里的温柔,哪怕记忆全无,血脉深处的羁绊依旧未曾彻底断绝。
触手传来的温度,熟悉又温暖,曲崽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新一轮的泪水再次涌出。它死死克制住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将脑袋轻轻蹭向嘛嘛的掌心,贪恋着这短暂的温暖。近在咫尺,相依相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记忆鸿沟。
一旁的小落静静伫立,目光扫过整座忘忧谷的每一处角落。魔气在周身暗暗涌动,八阶魔尊的力量蓄势待发。他早已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哪怕要屠尽整个忘忧谷,哪怕要掀翻这片大陆的法则,也要帮曲崽救出至亲。他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一人一龟,眼底满是动容。
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从来都不是山海相隔,而是明明近在眼前,彼此相伴,你却再也记不起我们共同走过的路。忘忧谷以解忧为名,行噬魂之实,用最美的风景,掩盖最歹毒的恶行。几千年来,多少悲欢离合在此落幕,多少鲜活生命在此凋零,外界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直到曲崽与小落踏碎虚空而来,带着执念与勇气,闯入这座沉睡了无尽岁月的炼狱。黑暗终将迎来曙光,罪恶终将迎来清算。可在此之前,重逢不相认的悲凉,目睹苦难却暂时无力解救的煎熬,还要继续折磨着心怀执念的生灵。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漫山繁花之上,将整座忘忧谷映照得愈发绚烂夺目。可绚烂光影之下,石室之中的哀嚎依旧隐约可闻,山涧之内的草木依旧靠着血肉疯长,被困的生灵依旧在无尽轮回中苦苦挣扎。
嘛嘛被谷中弟子轻声唤走,转身离去之时,依旧没有对这只小乌龟生出更深的印象,脚步从容,一步步走向深处的院落。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曲崽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它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要对抗底蕴深厚的邪门宗门,要破解诡异难解的记忆邪术,要唤醒被尘封的过往,要带着失忆的嘛嘛冲破层层禁锢,踏上归途。它不知道这场抗争会持续多久,不知道还要目睹多少惨烈的景象,不知道还要承受多少相见不相识的悲伤。
可曲崽的眼神之中,没有半分退缩。花萼的本源在体内缓缓流转,温润的力量不断洗刷攻来的悄无声息咒术,守护着它的神魂与记忆,过往的点点滴滴、与嘛嘛相处的每一幕,都化作支撑它前行的力量。
被抽走记忆的人,或许会遗忘来时的路,但追寻之人,永远不会停下脚步。哪怕前路遍布荆棘,哪怕地狱层层相叠,哪怕重逢只剩陌路,它也会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打破所有黑暗,直到唤醒所有记忆,直到带着嘛嘛,真正踏上回家的路途。
晚风拂过花海,带来阵阵幽香,也裹挟着地底亡魂无声的呜咽。尘遥大陆的仙境风光依旧迷人,可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血色阴霾,已然迎来了敢于亮剑的闯入者。一场关乎救赎、反抗、守护的大战,在凄美又悲壮的氛围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忘忧谷千百年来编织的谎言与罪恶,也终将在执念与正义面前,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之下,迎来应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