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动作太自然了,像演练过无数遍。
我没有动。沈律站在我身后,呼吸比我更沉。
“怎么,不敢进来?”周延笑了,“放心,我这里没有陷阱。没有必要。”
我迈第一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十年了。
十年间我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父亲的遗像、泛黄的案卷、那些被时间磨旧的证据,它们在我脑海里堆成了山。而此刻我就站在山脚下,而山上住着那个人。
客厅很大,装修得低调但讲究。真皮沙发,实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价值不菲的样子。周延示意我们坐下,自己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茶。茶杯是白的,他的手指很稳。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他把茶杯推过来,声音很轻,“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直视他的眼睛:“我父亲的死,你设计的对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摇头。那动作带着点遗憾,像老师在纠正学生的错误。
“我只负责清理障碍。具体操作,不是我做的。”
沈律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我能感觉到他在克制。
“林队是个好人。”周延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可惜好人通常活不长。他太天真了,以为正义很重要,其实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你杀了人,还敢——”沈律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延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你没有杀过人,你不懂。有些人活着,就是障碍。清理障碍,是我的工作。”
“所以你就杀人?”
“我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人。”周延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我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必要的选择。你们调查的这十年,我也做了很多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每一个代价都值得。”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那道疤在发痒,是十年前父亲葬礼上留下的。
“你把我爸逼上绝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代价?”
“想过。”他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但我想的是另外一种代价。林队不死,死的就是更多人。我选的是损失最小的那条路。”
“你放屁!”沈律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这个人,凭什么这么平静?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谈论一条人命?
“沈队长,你不用激动。”周延看了他一眼,“你爸应该教过你,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沈律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压着什么。
“我知道很多。”周延重新给自己倒茶,“比如你爸临终前的那句话。比如你这些年一直在查。比如你和她——”他指了指我,“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回答。喉咙还是堵着的。
“年轻人,有勇气是好事。”周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但勇气不能当证据。你们以为找到了指纹,就能定我的罪?指纹可以造假,现场可以重建,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干净的。”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沈律的声音很冷。
“是吗?”周延转过身,笑了,“那我们走着瞧。”
他的手伸进西装口袋——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然后他掏出的是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突然变了。那种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像愤怒,又像……恐惧。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们。沉默持续了三秒。
“你们运气不错。”他说,声音很平,说完转身就走。
别墅的门关上后,沈律立刻转向我:“他什么意思?”
我摇头。刚才那通电话改变了什么,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半小时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新闻推送。
“省厅成立专案组,正式调查十年前跨境文物走私案。”
沈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涩。
“他说的运气不错,是指这个?”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别墅里的灯亮得刺眼。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再震。这次是周延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好戏才刚开始。”
回去的路上,沈律一直沉默着。车轮压过石子路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认识我爸。”过了很久,沈律才开口,“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根本不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
“所以我爸真的……”他没有说下去。
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心里乱成一团。周延的那个电话改变的不仅是局势,还有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些认知。如果省厅真的介入了,那说明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能控制的范围。
“先回去。”我说,“把小满也叫上,我们需要重新梳理一下。”
沈律点点头,方向盘打了一下,车子拐上了主路。
苏小满接到电话就赶来了,带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工具箱。她听完我们的叙述之后,半天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翻看那些证据复印件。
“指纹呢?”她突然问,“周延的指纹在哪里?”
“在证物袋里。”我说,“但他说指纹可以造假。”
“是,可以。”小满点点头,“但他也说了,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干净的。这句话反过来也一样适用——如果省厅介入调查当年那个现场,你觉得那些证据还能保持原样吗?”
我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周延为什么会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后变色。省厅介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终于决定要翻旧账了。而那些曾经被他亲手掩盖的痕迹,也许正在被人重新翻出来。
“先从最简单的查起。”沈律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十年前那个现场的原始档案。我们需要知道当年到底提取到了什么。”
“我认识档案室的老张。”小满说,“明天我去试试。”
夜已经深了。小满先回去了,剩下我和沈律坐在车里谁也没有动。远处城市的天际线灯火通明,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是无数个普通家庭在过着普通的生活。而我们两个,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到了悬崖边,前面是深渊,后面是追兵。
“林晚。”沈律突然叫我。
“嗯?”
“害怕吗?”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怕。但不是怕死,是怕真相永远到不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那温度很真实。
“省厅介入是好事。”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只手遮天。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没有抽回手。夜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父亲出门前回头看我的眼神——当时我没看懂,现在突然明白了。那是告别。
而此刻握着我的手的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告诉我:他还活着,我们还活着,真相还没死。
“先回去休息。”沈律发动了车子,“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车子驶入灯火阑珊的主干道,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我知道周延不会就此罢休,正如他说的——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