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要变天。
沈律到警局时，办公室已经空了。东西被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放门卫那。值班的年轻警员眼神躲闪，说上面让他“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具体原因不清楚，只说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四个字轻飘飘的，砸下来能要人命。
他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被停了。先去小满那一趟，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也不怎么样。
鉴定中心的电话比他早十分钟。说我协助调查的那批证物有问题，工作室暂时封存，等候进一步处理。打电话的是闻渡，语气公事公办，但我听得出那点歉意。
“没事。”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天。清晨的阳光有点刺眼，照得人眼眶发酸。十年了，我以为自己习惯了被打压、被阻挠。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是体制内的系统性绞杀，周延终于撕下了面具。
苏小满开门时，还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她让我们进门，手忙脚乱找杯子倒水，“先喝口热的，完了慢慢说。”
我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沈律坐在沙发角落，用手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也就是说，”苏小满总结，“周延现在开始明着搞你们了？”
“对。”沈律终于开口，“他在局里的关系网比我想象的深。我现在等于半个废人，所有权限都被冻结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等着被他收拾吧？”
当然不能。
我打开笔记本，调出之前收集的资料。“陆伯谦给的名单还在手里。虽然周延掐断了常规渠道，但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比如？”
“非常规手段。”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这几个月我们收集的证据，虽然不足以直接起诉，但足够拼出轮廓。现在缺的是把轮廓填满。”
沈律凑过来看屏幕。是我们之前分析的证人证词、交易记录、还有那个神秘U盘里的部分内容。
“帮我看看这些证词和物证照片，有没有遗漏的细节。”我转向小满。
她接过去，快速滑动页面。看得很认真，眉头时而紧时而松。
“等等。”
她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们同时问。
“你们看这个。”她把屏幕转过来，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十年前案发现场提取的指纹样本，“这个指纹……我之前就觉得眼熟，但没往深处想。”
我的心提了起来。“眼熟？”
“你们等一下。”她跳下沙发，跑回房间抱出另一台电脑。一阵操作后，她调出一个对比界面，“我之前在数据库里做过比对，但那时候没匹配上。最近系统升级，我重新跑了一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不说了。
“说话。”沈律皱眉。
“这个指纹，”她深吸一口气，“是周延本人的。”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像真空。
“你确定？”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确定。”小满指着屏幕，“十年前他在现场出现过。但官方记录显示，那天他根本不应该在那里——他当时在省里开会，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所以那个不在场证明是假的。”沈律慢慢说，“他让人伪造的。”
“对。”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个指纹。边缘清晰，中心完整，是右手拇指——和周延平时签名时用的手指一致。
十年了。这个指纹一直在证物室里躺着，被无数人看过，却没人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因为没人敢往那个方向想——一个公安局副局长，亲手制造了自己下属的死亡现场。
多么讽刺。
“还有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刚才说'还有别的'？”
苏小满咬了咬嘴唇，又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我偷偷查了周延名下的财产。除了明面上那些，还有几处不太容易注意到的房产。其中一处……”
她顿了顿，把一份地址和照片投屏到电视上。
那是一栋郊区别墅，建在半山腰上，周围树林茂密，很隐蔽。照片是偷拍的，焦距有点虚，但能看清房子的大致轮廓和门口停着的车。
“你们要去？”她问。
沈律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懂——他在等我的决定。
“去。”我说，“既然他撕破了脸，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小满，你再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线索。”我转向她，“明天晚上之前，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行。”她点头，毫不犹豫。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苏小满的小客厅里，把所有资料摊了一地。饿了就吃泡面，渴了就喝凉水。没有正式的程序，没有合法的权限，只有三个人一台电脑，还有十年积累下来的恨意与不甘。
凌晨两点，沈律突然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现在这个状态……”
“正因为这个状态，才要一起去。”他打断我，语气很坚决，“反正已经被盯上了，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我没再反对。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要么一起撑到对岸，要么一起沉下去。
第二天傍晚，我们根据小满查到的地址，找到了周延那栋郊区别墅。
车停在山脚，我们步行上去。天已经擦黑，山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沈律走在我前面，步子很稳，像是可以面对任何结果。
快到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栋房子。别墅门口亮着灯，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主人经常来住。
然后我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深色西装，背着手，像是在等人的样子。路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张脸我认得——电视上见过无数次，表彰大会上见过无数次，还有……我父亲的案卷照片里，也出现过无数次。
周延。
他看到我们，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动物园里的鳄鱼——看起来温和，实际上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猎物的脖子。
“来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快，像在招呼老朋友，“我等你们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