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陪沈律去了陆伯谦家。
老人家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我们爬上四楼的时候,沈律已经在喘了。他最近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住院那趟伤元气太多。
敲门的时候,我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不一定愿意见我们。”
“得试试。”
门开了,陆伯谦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手里端着搪瓷缸。看见是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皱眉:“进来吧。”
客厅很小,茶几上堆着报纸和药瓶。老人在唯一的单人椅上坐下,让我们坐沙发。
“你们想问什么,说吧。”
沈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工作日记,递给陆伯谦。老人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眼神就变了。他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嘴里念叨着:“这字……是他的字。”
最后一页的照片,他看了更久。翻到背面,那行“兄弟,对不起了”像是刺痛了他,手指颤了一下。
“你爸不是坏人。”他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往事,“当年你爸发现林队要实名举报周延,他去劝过,但没劝住。”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像被只手攥住。
“林队不听?”沈律问。
“不听。”陆伯谦摇头,“他那个人,你让他装看不见,比杀了他还难受。周延那些破事,他忍了很久。那天他说要去局里提交材料,沈建国拦着不让,两人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
“然后呢?”
“然后……”老人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出事了。周延狗急跳墙,设计了那个'自杀'现场。沈建国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他在现场?”
“在。”陆伯谦放下茶缸,“他亲眼看见林队从楼顶摔下去。他想冲上去救,但被人拦住了。等他摆脱那些人跑过去,林队已经……”
剩下的话他没说,但我知道。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沈律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爸对不起林队。”陆伯谦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歉疚,“他选择了沉默,因为周延用你们全家的安全威胁他。只要他说一个字,你们母女俩都活不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不救,是救不了。
“那他为什么后来什么都不说?”我问,“十年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因为他怕。”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周延的势力越来越大,他怕一旦开口,你们会遭报应。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你们就能好好活着。”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他到死都在后悔。”
沈律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怎么走的?”
“三年前,肺癌。”陆伯谦说,“临走前他让我去找你,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但我不敢,我怕你承受不住。”
我没说话。眼泪已经流到下巴了,我也没去擦。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金黄,夕阳把墙壁染成橘红色。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陆叔。”我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爸……他最后痛苦吗?”
老人愣了愣,随即摇头:“不知道。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后来遗体是我去认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明白。有些话不需要说完,大家都懂。
沈律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抖着。我知道他在哭。这个男人,这些天一直撑着,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我没去安慰他。有些眼泪必须流出来,拦不住。
陆伯谦端起搪瓷缸,慢慢喝着茶,眼神浑浊却平静。房间里弥漫着茶叶的苦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丫头,”老人突然开口,“你爸是个好人。他不该死,是我们没用,没保住他。”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是责怪,是释然。十年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那些年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人都在说“你爸是自杀”“你想多了”,只有这个人,跟我说“你爸是个好人,他不该死”。
“谢谢。”我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临走的时候,陆伯谦突然叫住沈律。
“你爸临终前让我给你带句话。”他看着沈律,眼神复杂,“他说'对不起'。”
沈律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有一句,他让我带到——”老人顿了顿,又说,“小心周延,他已经知道你们在查了。”
从陆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我们并肩走在小区花园里,谁都没先开口。
风有点凉,吹得我缩了缩脖子。沈律看了我一眼,脱下夹克披在我肩上。
“冷也不知道说。”
我没拒绝。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继续查。”他声音很低,但很稳,“我爸欠下的,我帮他還。”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你不恨他?”
“恨。”他说,“但更想让他安心。”
我没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什么都没说。
周延,我们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