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说要回去一趟。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陪你。”我说。
“不用。”他拒绝得很快，“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没有再坚持。有些人处理伤口的方式不一样，他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想清楚。
门关上后，我坐在客厅里。照片还在茶几上，我爸的脸很清晰，边缘那只手也在。袖口的扣子，沈律说在他爸的遗物里见过。
那是他爸的衣服。
也就是说，十年前那个废弃工厂里，不只有我爸，还有沈律的父亲。
胃里一阵翻涌。我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被证实的感觉完全不同。
手机响了，是苏小满。
“晚晚，你在哪？”
“沈律家。”
“他呢？”
“回老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满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全是这两个月的事情——子弹壳、匿名信、照片、袖口的扣子。一环扣一环，像有人早就设计好的棋局。
傍晚，沈律的消息来了。
“找到了。”
就三个字。我看着屏幕，心跳突然加快。
立刻打过去，但响了很多声他才接。
“沈律？”
“……”他在喘气，呼吸很重。
“你找到了什么？”
“日记。”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爸的工作日记。在我妈柜子里找到了。”
我的心提了起来：“上面写什么了？”
“他去过那个工厂。”沈律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你爸坠楼前三小时。他去了那个废弃工厂。”
我闭上眼睛。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还写了什么？”
“他说……”沈律顿了一下，“他说‘我必须阻止他，但他不听。如果事情曝光，我们全家都会有危险。’”
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
“先回来。”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
晚上十点多，门铃响了。
沈律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眼眶红红的。他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笔记本，封面磨损得很厉害。
“给我的？”我接过日记本，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指。
他点点头，绕过我把门关上，然后直接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我把日记本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坐到他身边。他的肩膀在抖，是那种极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的抖。
“想哭就哭吧。”我说。
“我哭不出来。”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只觉得恶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我轻轻按了一下，表示我在。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都灭了几盏，他才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爸和我妈是同事。”他说，“他们二十岁出头就认识了。我妈说当年她追的我爸，死缠烂打的那种。”
我配合地笑了一下，虽然这一点都不好笑。
“后来呢？”
“后来我爸转业去了公安局，我妈留在派出所。他们结婚，生了我，过着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日子。”沈律深吸一口气，“我一直以为我爸只是个普通科员。要不是他临走前那句话，我根本不会去查他。”
我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我做错了”。
“那本日记……”
“你自己看吧。”他打断我，把笔记本推过来，“我看了一遍就不想看了。”
我翻开日记本。纸张泛黄，字迹是蓝色的钢笔水，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心越沉。
沈建国确实去过那个废弃工厂，时间就在我爸坠楼前三小时。他在日记里写得很清楚——“林队掌握了太多东西，周延不会放过他。我必须阻止他，但他不听。如果事情曝光，我们全家都会有危险。”
后面没了，最后几页被撕得干干净净。
“他想阻止我爸？”我喃喃自语，“那我爸还是死了。”
“所以我才恶心。”沈律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他去是想救人，结果呢？我爸他……他是不是见死不救？还是说他其实……”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他爸是不是凶手之一。
我把日记本合上，转过去看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很乱，像是暴风雨卷过的海面，找不到着陆点。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我轻声问。
“什么？”
“那天在厂房里，你跟我说——也许真相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先查清楚，再下结论。”
我把这句话还给他。这是他曾经对我说的话，现在我还给他。
沈律愣住了。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像是要把我揉进身体里。我的脸贴着他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地撞在我胸口，像一面鼓。
“林晚，”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如果我爸真的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你会不会……”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不是在安慰他，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从他决定陪我查案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绑在一起了。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沈律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卧室，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近。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睡不着？”我问。
“恩。”
“过来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走过来。我们并肩躺在床上，中间留着一拳的距离。黑暗里，他的手伸过来，找到我的手，十指相扣。
“林晚。”
“嗯？”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醒来的时候，沈律已经不在床上了。客厅里有动静，我走过去，看见他坐在茶几前，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本，正在翻最后一页。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日记本递给我，表情很奇怪——震惊、困惑，还有一点点希望混杂在一起的东西。
我接过来，看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的沈建国和我爸。他们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某个公园的花坛，两个人都穿着老式的夹克。我爸的手搭在沈建国肩膀上，沈建国的手揽着我爸的腰，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翻到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兄弟，对不起了。”
字迹是沈建国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原来他们认识，原来他们不只是同事，原来他们是好朋友。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沈律的声音哑得厉害：“原来我爸和你爸是朋友。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是啊，为什么？
我想问，但问不出口。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或者更可怕的是，答案就藏在那被撕掉的几页日记里，而我们永远都没办法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