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
她敲车窗的动静很大,我抬头看见她那张写满担心的脸,活像见了鬼。她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二话不说就把安全带给我扣上了。
“姐们儿,你打算在这坐到天亮?”
我没说话。嗓子肿得像含了颗核桃,说一个字都疼。
“沈律给我打电话了。”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他喝多了,在那边胡说八道。”
我的心抖了一下。那个永远冷静克制的沈律,也会喝多?
“他说看到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小满顿了顿,观察我的反应,“我说你呢,怎么回事。”
“陆沉是帮我查案的。”我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怕他被卷进来。”
“然后呢?”
“他不信。”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这种沉默在她身上很少见,她那张嘴一刻不闲着的人,突然安静下来通常意味着事情很严重。
“文件袋呢?”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文件袋?”
“陆沉给你的那个。之前你说要一个人看,看完再决定告不告诉沈律的那个。”她盯着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算一个人扛?”
我被她问住了。那份文件我还放在家里床头柜上,连塑封都没拆。不是不敢看,是不知道看完以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沈律。
“下车。”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去哪?”
“找沈律。”
“不去。”
“那我自己去。”她推开车门,回头看我,“你自己选。是跟着我去把话说清楚,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当缩头乌龟。”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也这样拽过我一回。那时候我被人欺负,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说“你去不去,不去我捆也要把你捆过去”。
当年我能跟着她去打架,现在怎么就不能跟着她去面对一个问题?
“行。”我深吸一口气,“去。”
沈律家我第一次来。
地段很偏,是老式的家属院,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他住五楼,敲门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冒出来。
门开了。沈律站在门口,浑身的酒气,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死了没有。”小满从后面挤进来,一把推开他,“让你们两个好好聊聊,都给我把话说清楚。”
沈律踉跄了一下,没站稳。小满趁机把他推到沙发上,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个文件袋——是我落在车上的,她居然捡来了——摔在茶几上。
“你们自己看。”她说,“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狗咬狗。”
文件袋是透明的,里面有一沓纸张。我看到了陆沉的字迹,还有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沈律随手抽了一张,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我没说话。小满替我开了口:“周延的犯罪证据链。陆沉帮林晚查的,包括当年怎么设计林队'自杀',怎么伪造现场。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沈律一张张翻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所以你那天去见他,是为了这个?”
“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被卷进来。”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这是我家的事,跟你爸——”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差点说漏嘴。
“跟我爸什么?”沈律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
空气突然变得很僵。小满左右看看我们两个,摇了摇头,那表情就像在看两个不可救药的傻子。
“行,你们聊。”她拿起包走向门口,“我去楼下等你们。什么时候聊明白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坐下去。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林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
“你!”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打断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是还没有证据。我爸坠楼前三天见过你爸,这事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
“我在查。”我说,“所以我需要时间。在证据确凿之前,我不能把你卷进来。”
“你已经把我卷进来了。”他苦笑一声,“从你接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绑在一起了。你到底懂不懂?”
我没懂。但我没说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我们两个同时愣住。这个点了还会有谁来?
沈律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邮递员,手里拿着一封信。
“请问林晚女士在吗?有您的信。”
我走过去接过。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寄件人地址栏空着。只有邮戳显示来自本地。
“谢谢。”我说。
关上门,我把信封举到灯下。里面硬邦邦的,像是装着照片之类的东西。我拆开——
手指抖了一下。
照片里是我爸。是他坠楼那天穿的夹克,站在废弃厂房的门口,背后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边缘,有一只手入镜,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爸的脸在照片里很清晰。他表情严肃,嘴角绷得很紧。那是我记忆里他每次出勤时的表情——仿佛在面对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手指抚过照片上他的脸,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这是在哪拍的?”沈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已经走到我身后。
“应该是城北那个废弃厂房。”我尽量控制情绪,“我爸最后出现的地方。”
“没有寄件人地址?”
“没有。只显示本地邮戳。”
我把信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试图找到任何线索。但信封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什么都没有。
门铃响了。这次是小满在楼下等不及,自己跑上来了。她推开门的瞬间看到我手里的照片,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眼泪还在往下掉,止不住。沈律从我手里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件衣服的袖口有个特殊扣子,”他指着照片边缘那只手说,声音变得很低,“我在我爸的遗物里见过。”
我抬起头看他。
“如果这是我爸的衣服,”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十年前那个现场,他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