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出院是一个星期后的事。
我去医院接他的时候,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色比住院前苍白了一些。
“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并肩走出医院,谁都没有说话。这种沉默不难受,像是暴风雨过后暂时的平静。
但这平静没持续多久。
周延被我们摆了一道,证据虽然截获,但他人脉太广,短时间内动不了。我在鉴定中心正常上班,一切像回到了正轨,除了某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沈律给我打电话的频率明显高了。
比如,我每次接完陆沉的电话,表情都会凝固那么几秒。
比如,我开始找各种理由推脱和他的见面。
不是不爱了。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份文件袋里的内容——我爸坠楼前三小时见过沈建国——像一枚钉子嵌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告诉自己,等证据更充分一点,等准备好再说。
但有些事,拖着拖着就变了味。
那天傍晚,我在鉴定中心加班,手机震了一下。我瞄了一眼屏幕,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是陆沉的短信:“东西拿到了,今夜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我们上次碰头的咖啡馆。他说的“东西”,是我让他帮忙查的另外一份线索——关于十年前那批文物走私的最终流向。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好”字。
抬头的时候,方澄正好从门口经过:“师父,还不走?”
“还有个报告要写。”
“那我先走了啊!”
办公室安静下来。我盯着手机屏幕,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六点,约的是九点。三个小时,够我整理一下思路。
但我没注意到,窗外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有个人正透过雨刷器看着我。
九点整,我推开咖啡馆的门。
陆沉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美式。他瘦了不少,眼窝更深了。
“来了。”他推过一份文件袋,“你要的东西。”
我接过,打开粗略扫了一遍。是一份转账记录,还有几张照片——十年前那些文物的买家海外账户,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足以证明背后有一条多大的利益链。
“谢谢。”我把文件袋放进包里,“你先走吧,我随后。”
陆沉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我坐在卡座里,又把文件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手机震动。沈律的消息:“在哪?”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鉴定中心,加班。”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坐了几分钟才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朝路边扫了一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马路上,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我没在意,打车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餐,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昨天的位置。
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回头,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买了豆浆油条回来,那车已经不在了。
我想是自己太敏感了。结果下午,沈律的电话就来了。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还能忙什么,工作呗。”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抬手整理桌上的文件。
“今晚一起吃饭?”
“今晚……不太方便,有个朋友要见。”
“什么朋友?”
他的追问让我愣了一下。沈律从来不会问这么详细。通常我说什么,他都信。
“一个老同学,刚从外地回来。”我随便编了个借口,“下次吧。”
“行。”
他挂了。声音简短到我以为信号不好。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持续发酵。
我每次接电话,沈律都会不经意地问一句“谁打来的”。我每次出门,他都会顺口问一句“去哪”。语气很正常,但那种感觉,就像有根刺扎在不疼却膈应的地方。
我在电话里跟陆沉抱怨过一次,说沈律最近怪怪的。陆沉沉默了几秒,说:“你打算告诉他了吗?”
“还没有。等证据更完整一点。”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林晚,有些事瞒不住的。”
我没接话。
直到那个夜晚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沈律出院了,身体在恢复;周延的证据我们握在手里,只是时间问题;真相虽然还没完全揭开,但已经在朝前走了。
直到那个夜晚,我在咖啡馆见完陆沉出来,看见沈律的车停在路边。
驾驶座上,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头在黑夜里明灭,像某种信号。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他看见我了。推开车门,走了过来。
“上车。”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打开车门的时候,我闻到了浓烈的烟味。驾驶座上堆着七八个烟头,可见他已经等了多久。我,系好安全带,手心里全是汗。
他启动车子,但没有立即开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像在克制什么。
“刚才那个人,是谁?”
“陆沉,我跟你提过,他——”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像是被逼到极限的野兽,“你们每次都是在这里见面?在床上也见吗?”
“沈律!”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我看到了。”他冷笑一声,“这几天,你每次接完电话都是什么表情?你当我瞎吗?今天晚上,你们在窗边有说有笑,还动手动脚——”
“那是在谈正事!”我打断他,声音发抖,“你在跟踪我?”
“对,我在跟踪你。”他承认得干脆,“我不跟踪你,怎么知道你背着我跟别的男人见面?”
“我没有!”
“那你现在告诉我,”他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刀,“那条短信是怎么回事?‘东西拿到了,今夜老地方见'——你以为我看不到?”
我愣住了。原来那条短信被他看到了。难怪他最近这么反常。
“那是陆沉帮我查的线索,关于十年前——”
“十年前,又是十年前。”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讽刺,“你所有的事都跟十年前有关,你所有秘密都跟十年前有关。林晚,到底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我想说。我想把文件袋的事告诉他,想把那份录音、那五万块的转账、沈建国和我爸见过面的事全部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我需要——
“你看,你又不说了。”沈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每次都是这样。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过去,我们谁也信不过谁。”
“不是的——”我想解释,但他已经推开车门了。
“你不用说了。”他站在车外,背对着我,“如果你不相信我,我们没必要继续合作了。”
车门摔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雷。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