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吹得生锈的铁皮窗户哐哐作响。我站在工厂中央，脚下的水泥地裂了一道道缝，像这张嘴里掉的牙齿。
月光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乱七八糟的图案。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跑了十公里。口袋里的手机已经调成了静音，屏幕上苏小满发来的消息我还没回。
他在等谁？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是周延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让我来，又不露面，是在试探什么？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浑身绷紧，看见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工厂门口。车灯刺眼地照进来，我用手挡住光线，看着车门一个个打开。
有人下车，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回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转来转去。
“林小姐。”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转身，月光逆着，看不清脸。那人很高，身形偏瘦，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受过伤。
“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而是一步步走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的瞳孔适应了黑暗，看清了他的轮廓——眉骨很高，下颌线条硬朗，左眉尾部有一道疤。
这道疤。
我见过。在陆伯谦家的老照片里。照片背后写着四个字：吾儿陆沉。
“十年不见。”他说，声音低沉，“林晚。”
我倒退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铁架。疼，但顾不上。
“你不是……”
“死了？”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是啊，所有人都这么以为。包括我爸。”
陆沉。
十年前文物走私案的关键证人，据报意外死亡的知情人。他没死。这十年，他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你……”我的舌头像打了结，“周延让你来的？”
“他？”陆沉摇头，“他不知道我来这儿。林晚，我要是告诉你，这十年我一直在暗中活动，你信吗？”
我没回答。信任这两个字，在这几个月里被反复碾压，早就变了形状。
“我被人胁迫做了假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当年我掌握了一些东西，他们要我消失，我就只好消失。这些年我换了身份，在国内各地搜集证据。周延不是最大的那一个，他上面还有人。”
上面的还有人？
我父亲不是周延杀的？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得我头晕眼花。
“你说什么？”
“详情以后再说。”陆沉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时间不多。林晚，你父亲不是自杀，是被杀。但杀他的不是周延，而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四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在慢慢锯着什么。
“是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他的眼神变得很复杂，“你只需要知道，你一直在追查的方向可能错了。周延是棋子，不是棋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消化这些信息。十年的坚持，像是建在流沙上的房子，突然开始摇晃。
“你为什么要见我？”
“还债。”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到我面前，“这里面有你父亲死亡前三天完整的通话记录和行动轨迹。我花了八年才凑齐这些东西。”
我接过文件袋，手心全是汗。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但是有一个条件。”他顿了顿，“你必须一个人看，看完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沈律。”
“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会毁掉你和他现在的一切。”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林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答案吗？现在答案就在你手里。你敢看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文件袋很轻，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陆沉脸色骤变：“他们来了。你先走，从后门出去。”
“那你——”
“别管我。”他推了我一把，“记住我说的话。看完再决定。”
我攥紧文件袋，转身跑向工厂后门。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有人追了上来。月光照在水泥地上，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路狂奔。
冲出工厂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我回头看了一眼，工厂门口已经停了三四辆黑色轿车，车灯刺眼地亮着。
文件袋被我塞进外套内侧，贴着皮肤，像是某种滚烫的承诺。
回家的出租车上，我一直盯着窗外闪过的灯光，脑子里全是陆沉那句话——
“你父亲不是自杀，是被杀。但杀他的不是周延，而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那会是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小满的消息：“你在哪？看到回复。”
我低头看着屏幕，犹豫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字：“在。”
然后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脑海里浮现出沈律的脸。
如果真相真的会毁掉我们，那我还要继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