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的手指触到纸页的瞬间,某种冰凉的东西从指尖蹿上手臂。
这是十五年前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字迹依然清晰。老记者用的是蓝色钢笔,字很小,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像某种沉默的控诉。
“1998年11月15日晴”
沈迟低声念出第一行,心跳突然加速。
日记的内容很详细。老记者记录了他如何注意到红星机械厂的账目异常,如何暗中调查,发现周德明和赵德明在三年内挪用了超过八十万的公款。
“八十万。”沈迟喃喃,“九十年代的八十万。”
他继续往下翻,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老记者与工厂员工的对话。有几个人愿意开口,说周德明经常在财务科办公室待到很晚,赵德明则经常出差“谈业务”,但实际上据说是去赌博。
沈迟的手指顿了一下。
日记翻到中间部分,纸张明显变得粗糙,字迹也开始潦草。老记者发现了更关键的东西——沈国栋死前一周,有人看到他被叫到财务科办公室。
“11月18日”
老记者写道:我找到沈国栋的技术员同事,据他说,沈国栋那几天脸色很差,经常一个人坐在车间里发呆。有人听到他打电话时说“你们不要逼我”,但不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沈迟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继续翻,最后几页,日记的内容突然变得压抑。老记者写道,他准备向上级举报,但在提交报告的前一天,他的妻子突然生病住院花光了积蓄,他不得不暂停调查。等他处理完家务事,准备重新开始时,沈国栋已经“自杀”了。
“1999年1月20日”
老记者写道:沈国栋死了。官方说法是抑郁症自杀。但我查过,他生前没有任何抑郁倾向,也没有服用过相关药物。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自杀?
沈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到最后几页,日记的纸张比其他地方更脆,字迹也更凌乱,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成的。
“1999年3月5日”
老记者写道:我找到了关键证据。沈国栋死前一周,周德明曾三次找他谈话。第一次是1月12日,第二次是1月14日,第三次是1月16日。三天后,沈国栋跳楼。
沈迟的眼睛猛地睁大。
老记者还记录了他如何找到沈国栋留下的证据——一个藏在工厂更衣室柜子底部的信封,里面是周德明和赵德明挪用公款的详细记录,还有沈国栋写的一封举报信。
“证据我藏起来了。”老记者写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拿。沈国栋不是自杀,他是被害的。那些人以为事情结束了,但他们错了。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沈迟合上日记本,手心全是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陈守业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怎么样?”
沈迟抬起头,眼眶发红:“他说我爸是被威胁的。周德明和赵德明挪用公款,让我爸背黑锅。我爸不肯,他们就用……”
他没说完,但陈守业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们用什么威胁。”
沈迟愣住了:“您知道?”
陈守业叹了口气:“你爸去世后,我调阅过当年的案件记录。档案里有一份你父亲的体检报告,显示他没有任何精神疾病。一个没有病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自杀?当时我就觉得有问题,但没人相信。”
沈迟攥紧日记本,指节发白。
“还有这个。”他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张清单,上面列着日期和金额,“这是老记者记录的,周德明每次找我爸谈话的时间。还有这个——”
他指着清单末尾的一行小字:证据已转移,安全。
“老记者把我爸留下的证据藏起来了。”沈迟的声音发抖,“他藏了十五年。”
陈守业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暗,路灯刚刚亮起。
“他在等。”陈守业说,“等一个能为他讨回公道的人。”
沈迟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日记本,扉页上那行字再次映入眼帘:红星机械厂调查笔记——周德明。
十五年。
一个陌生人,用十五年的时间守护着一个秘密,直到死都没有放弃。
沈迟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吸了吸气,把情绪压回去,然后站起身。
“陈警官,”他说,声音很稳,“我们有证据了。”
陈守业转过身,看向他。
沈迟把日记本和清单一起递过去,眼神坚定:“这些够了吗?”
陈守业接过,翻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松开。
“够。”他说,“但还不够。周德明背后还有人。十五年前他能逃脱,说明帮他的人还在。”
沈迟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
“但至少,”他说,“我们现在有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