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站在云溪镇老小区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斑驳的居民楼。
十五年了。楼道里的墙面又旧了一层,楼梯扶手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他记得小时候放学回家,父亲总是站在三楼窗口看着他上楼,那道目光像一盏灯,照亮他蹦跳着回家的路。
现在那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说明里面有人住。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楼道。楼梯还是那样窄,水泥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到了三楼,他停下来。302室的门是绿色的,比记忆中的颜色浅了一些,应该是重新刷过。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下去。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不好意思,”沈迟顿了顿,“我是房东的儿子。之前租约到期,我来取点东西。”
门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探出头来,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她打量了沈迟一眼,眼神里带着狐疑。
“房东的儿子?我租的时候房东是个老太太啊。”
“那是我母亲。”沈迟说,“她去世了,房子现在归我。”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让开门:“那你进来吧。我正好在整理东西,你要取什么?”
沈迟走进屋子,脚步骤然一顿。
客厅的格局没变。沙发换成了新的,茶几也换了,但窗户还是那扇窗户,厨房的门还是那种老式的推拉门。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站在原地,视线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墙上还留着他小时候贴的明星海报的印子,只是早就被新租客盖住了。地板是新铺的复合木地板,踩上去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
“东西在哪个房间?”女孩问。
“主卧。”沈迟几乎是无意识地回答。
他推开主卧的门。房间不大,放了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地板上——就是这里,父亲说在地板下面。
“你要找什么?”女孩跟进来看他蹲在地上,忍不住问。
“没什么,”沈迟站起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件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藏在地板下面。”
“地板下面?”女孩皱眉,“这地板是去年新铺的诶。”
沈迟的心沉了一下。但他还是说:“麻烦借我用一下工具,我撬开一块看看。”
女孩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看他表情太认真,最终点了头:“在阳台,你自己找吧。”
沈迟在阳台找到一把螺丝刀和一把锤子。他回到主卧,蹲在床边,选了一块地板的角落,开始撬。
复合木地板不难撬,几下就松动了。他把木板掀开,下面是水泥地面。他用螺丝刀在水泥缝里凿了几下,发现有一块似乎是活动的。
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
他撬开那块水泥,下面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铁盒子有鞋盒大小,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已经锈得打不开了。沈迟用手抠了几下没弄开,索性用螺丝刀撬。锁头被撬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手在抖。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叠文件,用塑料袋包着,已经泛黄。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迟儿亲启”四个字,是父亲的笔迹。
沈迟拿起信封,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信纸是父亲工作时用的那种横格纸,边缘已经卷曲。他展开信纸,一行行看下去——
“迟儿,爸爸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也许是很多年后,也许是爸爸不在了以后。但爸爸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陪你长大,没能看着你考大学、结婚、生子。爸爸是个失败的父亲,但爸爸爱你。”
“爸爸不是自杀。爸爸是被害的。他们威胁我,如果不承认挪用公款,就会对你和妈妈下手。爸爸怕了他们,只能……”
信纸到这里被水渍晕开了几个字,沈迟看不清。但他继续往下看,最后几行是:
“害爸爸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周德明,一个是赵德明。你一定要把他们送进监狱。这是爸爸最后的请求。”
沈迟的大脑嗡的一声。
周德明。
赵德明。
两个名字像两把刀,插在他心上。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父亲会直接写下这两个名字。那么多年,那么多沉默的夜晚,父亲一个人承受着这一切,直到跳下楼的那一刻。
他攥紧信纸,指甲掐进掌心。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