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逐渐开阔的空地上:“不管它是谁,只要它不主动找麻烦,咱们就继续赶路。毕竟,这年头,能遇到这么‘讲道理’的鬼,也算是个稀罕事儿。”
前方的空地彻底敞开了,没有预想中的阴风阵阵,反而像是一间被精心打理过的、却空无一人的客厅。
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缝隙里长不出草,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没刻字,只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谁随手拿树枝划拉出来的。
“这地方……怎么有点眼熟?”牛大锤缩在谢知微身后,手里的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个指南针,“不对啊,指针乱转就算了,这表盘怎么还在冒汗?我是不是该给它擦擦?”
沈青梧踩着高跟鞋,鞋跟敲击石板的“哒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她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划过身旁的空气,指尖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狐火:“别瞎折腾了,大锤。这里不是墓,是个‘局’。”
“局?”牛大锤一愣,“什么局?相亲局还是传销局?”
“是请君入瓮的局。”谢知微收起了那副油滑劲儿,手中的判官笔在掌心轻轻一转,笔尖寒光微闪。他那双天生通幽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墨汁在翻涌,“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那块画着笑脸的石碑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的老头,背对着他们,手里正慢悠悠地剥着一颗花生米。那动作极有节奏,剥开壳,扔进嘴里,再剥下一颗,周而复始。
最诡异的是,老头的身后并没有影子,而是一块随着他动作微微晃动的黑色幕布,像是一块被剪掉影子的布料。
“大爷,您这是……等外卖呢?”牛大锤壮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发颤,“这地界儿连个鬼影都没几个,您这‘生态纪念园’的老板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老头没回头,只是把刚剥好的花生米往嘴里一送,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坐,都坐。别站着,站着累。这椅子软,适合歇脚。”
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腰间,刀刃上流转着淡淡的妖气:“老东西,别装神弄鬼。我们可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故事?哪有什么故事。”老头终于停下了剥花生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转,牛大锤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帆布包扔出去。
那哪里是什么老头,分明是一张惨白的纸扎人!五官是用黑墨点上去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子是个小圆点,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纸牙。可偏偏这张纸脸,表情却活灵活现,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慈祥。
“这位姑娘,火气别这么大。”纸扎人那张裂开的嘴动了动,声音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我是这儿的‘管理员’,专门负责给那些不守规矩的饿鬼发饭票。你们刚才在食堂闹腾的那套‘商务谈判’,虽然有点意思,但毕竟没经过我同意,算是违规操作。”
谢知微眉头微皱,判官笔瞬间指向对方:“违规?你又是谁?为何能在此设局?”
“我?”纸扎人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块写着“福”字的红布,又指了指头顶那块画着笑脸的石碑,“我叫‘福伯’,是个还没投胎的纸人灵。这地方是我用一张‘万寿图’拼出来的,规矩嘛,自然是我说了算。”
“万寿图?”沈青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遇到有趣猎物时的兴奋,“你是说,这片墓地是你用一张古画硬生生撑起来的?”
“差不多吧。”福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这年头,鬼也不容易。饿鬼要吃饭,活人要避祸,我得有个中间地带。你们刚才把饿鬼按住了,没让它们吃了人,算是有功。但没打招呼就闯进来,算是有过。”
“所以呢?”牛大锤小声问,“我们要交保护费吗?我这包里还有半包辣条,行不行?”
福伯瞥了他一眼,纸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些:“辣条就算了,那玩意儿味道太冲,熏得我脑仁疼。不过嘛……既然你们到了这儿,总得留个念想。”
说着,福伯突然抬手,虚空一抓。
一道金光从石碑上射出,直直地冲向谢知微。
谢知微下意识地举起判官笔去挡,却没想到那金光并不攻击,而是像一条温顺的小蛇,顺着笔杆一路向上,瞬间钻进了他的袖口。
“这是……”谢知微一愣,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原本有些枯竭的灵力竟然开始自动运转起来。
“认主了。”福伯笑眯眯地说,“这《万鬼录》虽然厉害,但缺了点‘生气’。刚才你在食堂那一手‘以理服鬼’,倒是让这书闻到了点新鲜味儿。它认你了,以后你就是这儿的‘编外记录员’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大镰刀上的妖气收敛了几分:“认主?你这纸人还会玩这套?”
“当然。”福伯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这世道,光靠打打杀杀不行,得讲缘分。谢小友,你的眼睛能看穿虚妄,这本书记录奇闻,正好配得上。至于你,姑娘,”福伯看向沈青梧,“你的镰刀够快,可惜心太野,得找个地方压一压。”
沈青梧冷哼一声,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
“行了,既然都认识了,那就聊聊接下来的事儿。”福伯站起身,纸做的身体发出“沙沙”的声响,“前面那片区域,叫‘忘川巷’,里面藏着不少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你们要是想过去,得先过了我这关。”
“什么关?”牛大锤紧张地问。
“简单。”福伯指了指地上的石板,“踩上去,别掉下去。掉下去,就得留在这儿当我的新邻居。”
谢知微看着脚下那些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石板,心中暗自盘算。这福伯看似好说话,实则步步为营。但他那句“编外记录员”,倒让他觉得这趟浑水或许没那么难趟。
“走吧。”谢知微率先迈出了脚步,判官笔在手中轻轻一挥,照亮了前方的路,“既来之,则安之。大不了,咱们再谈一次‘商务谈判’。”
沈青梧轻笑一声,高跟鞋踏在石板上,裙摆飞扬:“行啊,这次换我来谈。看看是你的纸人厉害,还是我的镰刀快。”
牛大锤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咬咬牙,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真成编外人员了,还得陪两个大佬玩踩雷游戏……”
脚下的石板路比想象中要平整得多,踩上去竟没有那种阴森刺骨的凉意,反倒像踩在陈年的旧地毯上,带着几分温吞的阻尼感。
福伯走在最前面,那张纸扎脸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竹烟杆,却并不点火,只是偶尔用烟嘴轻轻磕两下石缝里的白霜。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枯叶摩擦地面。
谢知微跟在中间,低头看着袖口。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墨色光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缓缓游走。他试着催动灵力,那股暖流并未像往常那样躁动不安,而是顺从地汇聚在笔尖,让判官笔的笔锋看起来更加温润,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书卷气。
“这《万鬼录》认你,倒不是因为它想给你添麻烦。”谢知微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它是在‘养’你。刚才那股暖流,是它在帮你梳理淤塞的气脉。”
沈青梧走在最后,大镰刀已经收了起来,换成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她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进旁边的阴影里,许久都没有回声,仿佛下面深不见底,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安稳。
“别在那儿自我感动了。”沈青梧瞥了他一眼,语气虽然依旧带刺,但眼神里的警惕明显消散了不少,“这老纸人既然给了个台阶,咱们就顺着走。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脚步声。”
确实,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虫鸣,没有风掠过树梢的呼啸,甚至连呼吸声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掉了。只有三人的脚步声,还有福伯那永远不变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种单调而诡异的节奏。
“因为这是‘忘川巷’的入口。”福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纸脸上的黑墨眼睛眨了眨,“这里的规矩就是‘静’。吵吵闹闹的东西,进不来;心浮气躁的人,也待不久。你们要是觉得闷,可以聊聊天,但别大声嚷嚷,否则容易把里面的‘东西’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