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铁衣说十息。
燕沉舟没有问为什么。
他从铁板上爬起,左腕几乎拖在身侧,右手按住怀里的欠律牌和半角甲图。顾铁衣蹲在红光旁,右手被厚布和铁夹缠住,像一截被废炉烧坏的木头。
他的脸比旧甲铺里瘦了许多。
胡茬乱,嘴角裂,肩头有新血。
可那双眼睛仍硬。
硬得让燕沉舟把“师父”两个字咽了回去。
“进去。”
顾铁衣用断命针点了点小门。
“别碰第二行。”
燕沉舟低声道:“你怎么在这?”
“九息。”
顾铁衣没有回答。
燕沉舟咬了咬牙,转身推门。
停册内没有想象中大。
门后是一间圆室。
圆室四壁全是铁页,铁页一层压一层,像鱼鳞,也像无数合上的眼皮。室中央悬着一口小炉。炉火不旺,只有豆大一点,颜色却很红,红得像血被烧透。
小炉下方,有一卷悬空的铁页册。
册子自己翻开。
第一页只有三行。
第一行字最浅。
第二行字被红火照得很亮。
第三行还在慢慢渗出。
燕沉舟想起顾铁衣的话。
记住第一行。
别碰第二行。
他只看最上面。
第一行写着:
“祈火三十七,身未尽死,籍未尽销。”
十一个字。
不长。
却像一把冷锉,一下刮进骨缝。
祈火三十七,不是全死。
至少在停册内的账上,不是全死。
他把这行字在心里过了三遍。
门外传来顾铁衣压低的声音。
“出来。”
燕沉舟没有看第二行。
可余光里,第二行仍像一根红针,扎在眼角。
那一行似乎有“燕照”“切炉”“半城”几个字。
只要低一点头,他就能看见。
他没低头。
顾铁衣不会用自己的命,换他少看几个字。
不让看,就是会死人。
燕沉舟转身。
就在他要离开圆室时,第三行忽然完整了一瞬。
不是他想看。
是铁页册自己翻动,红火把字映在门框上。
“停册开,先取血钥。”
血钥。
沈砚秋。
燕沉舟脚步一顿。
门外顾铁衣猛地低喝:“燕沉舟!”
这声不是提醒。
是骂。
燕沉舟立刻退出圆室。
顾铁衣一把按住门边机关。
小门合上。
红光被切断。
圆室里的铁页声也断了。
“你看了几行?”
顾铁衣盯着他。
燕沉舟道:“第一行。”
顾铁衣眼睛没眨。
燕沉舟又道:“第三行照到门上。不是我低头看的。”
顾铁衣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他伸手想抽燕沉舟后脑,右手却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把断命针往燕沉舟胸口一顶。
“记住第一行,其他先当没看见。”
“沈砚秋是血钥?”
“当没看见!”
顾铁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吼更重。
燕沉舟闭了闭眼。
停册内的第一行在脑子里重新亮起。
祈火三十七,身未尽死,籍未尽销。
这已经够重。
再往下想,眼下只会乱。
他把话压回去。
铁板上方传来响动。
水道入口有人在撬。
顾铁衣立刻转身,用断命针在铁板边缘一划。红光旁边的细槽亮了一下,换水道的水声变重,像有闸门开始反抽。
“从左槽走。”
顾铁衣道。
“左槽通哪?”
“试炉台下。”
燕沉舟心头一紧。
试炉台。
卷纲里那个地方终于压到眼前。
顾铁衣把一块小铁片塞给他。
铁片只有指甲大小,上面有三道刻痕:三短,一长,一断。
“到试炉台下,找没火的炉眼。把铁片塞进去,别问,别停。”
“你呢?”
“我有我的账。”
“你的账我能不能替?”
顾铁衣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短。
却像旧甲铺关门前,炉火落在柜台上的最后一点亮。
“你现在替不了。”
上方铁板被撬开一线。
老灰袍的声音传下来。
“顾铁衣,你果然在这。”
顾铁衣把燕沉舟往左槽一推。
“走。”
燕沉舟没有动。
顾铁衣脸色一沉。
“你要我白断一只手?”
这句话比任何催促都狠。
燕沉舟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
想说他会回来。
想说许多没用的话。
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顾铁衣把断命针塞进他手里。
“拿着。”
燕沉舟怔住。
“这是你的。”
“我右手废了,用不上。”
顾铁衣说得平淡。
像说一把钳子钝了,换一把。
断命针很轻。
针身有七个缺口,最新的一个缺口上还沾着旧血。它曾经扎进顾铁衣掌心,替燕沉舟切开玄鸦残线半寸。
现在它落到燕沉舟手里。
铁板被撬开。
两名灰衣巡防跳下来。
老灰袍站在上方,册尺垂着。
“交出承账者。”
顾铁衣笑了一声。
“你先把账写清楚。”
他说话时,左脚踩住红光旁的细槽。
燕沉舟看见了。
那是换水闸的倒扣。
一踩,水会倒灌。
顾铁衣不是要逃。
他要把这间内换水道淹掉。
燕沉舟握紧断命针。
顾铁衣没有再看他。
只说了两个字:
“记账。”
然后他踩下倒扣。
水声一下变成咆哮。
左槽里猛地涌出一股黑水,把燕沉舟撞进去。他右肩重重撞上槽壁,断命针差点脱手。
他死死握住。
水流把他往前推。
身后传来巡防怒骂,老灰袍厉声喝令,还有顾铁衣低低的咳声。
燕沉舟没有回头。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槽壁上,把那第一行字一遍遍压进脑子里。
祈火三十七,身未尽死,籍未尽销。
水道急转。
他被甩进一条更宽的暗渠。
暗渠上方隐约透出炉火红光,热浪一阵阵压下来。前方传来低沉轰鸣,不是巨炉主火,而是试炉台下那些副炉眼在吞吐炉息。
左腕被水泡得发冷。
胸口的黑钉布包却一点点热起来。
像在回应试炉台。
燕沉舟从水里抬头。
暗渠尽头有三只炉眼。
左边火旺。
右边火青。
中间那只,没有火。
他摸出顾铁衣给的小铁片。
三短。
一长。
一断。
铁片背面还有一道极浅的小字。
“给闻人烬。”
燕沉舟愣了一下。
闻人烬?
身后水道里,追兵的灯光已经逼近。
试炉台上方,隐约传来人群声。
有人在喊:
“少城主命锁不稳!”
“快请天工司!”
燕沉舟握住小铁片,看向那只没有火的炉眼。
顾铁衣让他找它。
也让他把东西给闻人烬。
这不是救人。
这是把另一笔账,推到台上。
他把小铁片塞进无火炉眼的缝里。
炉眼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旧锁开了半齿。
下一息,上方试炉台猛地一震。
有人惊呼。
“玄鸦残线动了!”
燕沉舟把断命针收进袖中,贴着炉眼阴影往后退。
停册内第一行还在他脑子里。
而试炉台上,闻人烬的命锁,开始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