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的临时关联申请没有立刻生效。
光幕在半空转了很久,像一盏不肯亮透的灯。上面不断跳出红色小字,又被无人机翻成生硬的玄霄文字。
“申请提交。”
“等待三号站矿务端确认。”
“等待安保端风险标注。”
“等待资产回收端暂停指令。”
贺九章越看脸越黑。
“他们这一个事,怎么要等这么多只手点头?”
林珂站在车厢旁,听见无人机翻译后,扯了下嘴角。
“因为出了事,每一只手都要证明自己没碰过。”
这句话翻得很慢。
青岚宗众人一时没说话。
沈砚舟看了林珂一眼。她说这话时没有讥讽,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她不像卫铎那样想拆山门,也不像好心到愿意替青岚宗担风险。
她只是知道废井真会出事。
知道归知道,签字仍要一层层往上递。
日头从铁灰色云缝里挤出来时,青岚宗第一次看清这片天地的白昼。
天不是青的。
它泛着淡淡的铅色,高处有几道极细的银线,从天顶那圈巨大弧带垂向远处高塔。荒原黑得发硬,风吹过来时带着矿尘,落在舌尖有苦味。
几个年幼弟子咳了起来。
陆青禾立刻让他们用袖子掩住口鼻,又把仅剩的清水分出一小碗,给伤得最重的宋含章润唇。
贺九章看见,嘴角抽了抽,最后没拦。
清水不多。
可人比水贵。
林珂的光幕终于变成黄色。
无人机发出提示音。
“临时关联申请通过初审。”
“有效期:六小时。”
“关联范围:废矿三号站东北废弃能源井,疑似异常坠落物技术观察对象。”
“限制条款:不得离开指定路线,不得攻击矿业设备,不得隐藏高危能源样本,不得进行人员扩散。”
纪晚照冷声道:“我们是宗门弟子,不是样本。”
无人机把这句话翻过去。
林珂沉默一息,说:“在他们的表格里,你们暂时就是。”
方照野攥紧拳头。
沈砚舟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还有吗?”沈砚舟问。
林珂看向光幕,眼底闪过一点不自然。
“有。”
她点开下一页。
“临时滞留费。”
无人机翻译。
“占地押金。”
“风险监控费。”
“空气循环补偿税。”
最后一行跳出来时,贺九章怀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
“什么税?”
林珂没有看他。
无人机尽职尽责地重复:“空气循环补偿税。”
青岚宗众人没有立刻听明白。
小十七抱着青铜灯,茫然问:“空气也要钱吗?”
没人笑。
连方照野都没笑。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矿尘和铁锈味。许多人下意识吸了一口,又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慢慢屏住呼吸。
贺九章终于找回声音。
“天地生气,日月流风。你们连人喘气都收钱?”
林珂低头调出一张图。
光幕上出现废矿星的轮廓。大半区域是灰黑色,只有高塔、矿站和少数管道覆盖处被标成浅蓝。
“这颗星原本就不适合长时间裸露生存。”她说,“你们现在还能呼吸,是因为三号站的外循环塔一直在往这一片输送可用气体。塔不是天生的,滤芯、能源、维护、折损,都要成本。”
贺九章听得眼前发黑。
他拨了一下算盘,发现没法拨。
因为对方要的不是银子。
“多少?”沈砚舟问。
林珂把金额放大。
一串陌生数字浮在半空。
无人机翻译成玄霄文字:
“临时滞留六小时,共计三百七十二信用点。若无信用账户,可抵押能源样本、稀有金属、可评估技术、劳务时长,或由合法身份者担保。”
贺九章问:“三百七十二很多吗?”
林珂说:“对三号站普通矿工,是二十一天基础餐食。”
这回连纪晚照都沉默了。
二十一天餐食,换青岚宗六小时喘气。
沈砚舟看向贺九章。
贺九章把算盘抱紧,声音发涩:“掌门,咱们没有信用点。”
“灵石呢?”
“他们未必认。”
“认也不能全给。”
“我知道。”贺九章咬牙,“所以才难。”
林珂看着他们,忽然道:“可以先抵押一样东西。”
沈砚舟问:“什么?”
林珂的目光越过他,落到祖师殿。
纪晚照一步挡住视线。
林珂摇头:“不是那块碑。它现在已经进了异常技术观察项,我动不了。抵押你手里的铜印。”
沈砚舟垂眼。
掌门铜印躺在他掌心。
它不值钱。
青岚宗穷得只剩名声的时候,它也没卖出去。因为除了沈砚舟,没人会把一枚破铜印当回事。
可这枚印压过祖师牌位前的继任文书,压过弟子入门名册,压过散宗议事的空白纸,也刚刚压在断裂石阶上,替祖师殿争来日落前的一线。
纪晚照看向林珂。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林珂说,“但我知道它对他重要。抵押物不一定要值钱,能让债务人回来就行。”
这话太冷,也太准。
沈砚舟把铜印握紧。
方照野忍不住了。
“你们别太过分!”
他冲下两级台阶,被纪晚照伸手拦住。
方照野却已经压了一早上的火。明烛不见了,山门被圈成坠落物,祖师殿差点被拆,现在连喘气都要抵押掌门印。
他甩开纪晚照的手,指着无人机骂:“你们有本事就把风也装进箱子里卖!照来照去,真当我们青岚宗没人?”
无人机红光瞬间亮起。
“威胁言论。”
“危险动作。”
“警告一次。”
方照野听不懂后半句,也不想听懂。他掌心灵气一涌,腰间短剑嗡地出鞘半寸。
下一刻,刺目的蓝弧从无人机腹部射出。
方照野整个人一颤,膝盖重重砸在石阶上。
“方照野!”
陆青禾冲过去扶他。
方照野牙关咬得咯咯响,手指痉挛,短剑摔在地上。他没昏过去,只是疼得一时发不出声。
纪晚照的戒尺彻底出鞘。
四名硬甲安保同时举起短管。
卫铎在车厢旁笑了一声。
“未经许可释放能量。追加罚款,三百信用点。若二次攻击,就地压制。”
无人机把话翻过来。
青岚宗弟子眼睛全红了。
空气像绷紧的弦。
沈砚舟走下石阶。
他先捡起方照野掉在地上的短剑,按回鞘中。然后蹲下,扣住方照野腕脉,确认那道蓝弧只是麻痹,没有伤及经脉。
方照野嘴唇发白,眼里满是羞愤。
“掌门……”
“记住这一下。”沈砚舟说。
方照野愣住。
沈砚舟把短剑放回他怀里。
“不是让你记仇,是让你记价。”
他站起身,看向林珂。
“罚款记在我账上。”
林珂皱眉。
“你还没有账户。”
“那就写在临时合同里。”
卫铎嗤笑:“你拿什么还?”
沈砚舟没有理他。
他从袖中取出那三枚上品灵石。
灵石一露面,几架无人机几乎同时转向,扫描光密密落下。林珂的光幕上跳出一串急促提示,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高纯度未知能量晶体。”
“稳定性良好。”
“可评估。”
贺九章看见那三枚灵石,脸上肉疼得像被割了一刀。
“掌门……”
沈砚舟只拿出一枚。
“这枚抵押六小时滞留费和方照野罚款。废井若真有事故,费用从事故协助款中扣。若没有,灵石归你们。”
林珂看着那枚灵石,眼神变了。
这东西能量读数很干净。
三号站开采的星核砂要经十二道处理,仍有杂质残留。眼前这枚青色晶体没有外壳,没有稳定器,却安静得像一杯清水。
卫铎也看见了。
他的笑意收起。
“三枚都要登记。”
沈砚舟把另外两枚收回袖中。
“抵押一枚,登记一枚。其余是青岚宗伤药和口粮。”
卫铎抬手。
沈砚舟比他更快开口:“林矿务官,临时关联申请里是否写着不得隐藏高危能源样本?”
林珂看他。
“写了。”
“它现在高危吗?”
林珂盯着光幕。
检测结果还在滚动。
高能。
未知。
稳定。
未见污染外溢。
她停了一息,说:“暂未判定高危。”
卫铎冷声道:“林珂。”
林珂没有回头。
“按规定,未知稳定样本可由原持有人暂管,直到评估结果出来。”
沈砚舟点头。
“那就按规定。”
林珂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灵石,却没有直接收进腰间盒子,而是放入一只透明封存管。封存管亮起蓝光,打上临时编号。
“六小时滞留费和罚款暂缓扣押。你们若解决不了废井问题,这枚晶体会被没收。”
贺九章小声道:“解决了呢?”
林珂说:“退还,或折算。”
贺九章眼睛一亮。
“折算多少?”
林珂面无表情:“评估后再说。”
贺九章又蔫了。
沈砚舟回身,看向青岚宗众人。
方照野已经能勉强坐起,陆青禾扶着他,眼眶发红。纪晚照站在一旁,戒尺未收,脸色比方照野还难看。
沈砚舟走到她面前。
“收尺。”
纪晚照没有动。
她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师兄,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比无人机的冷光更锋利。
几个弟子都看过来。
沈砚舟也看着她。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纪晚照知道他会算账,会低头,会把话咽下去等更合适的时机。可她也知道,青岚宗的戒律不是教人跪着活。
“忍到人能活。”沈砚舟说。
纪晚照眼底发红。
“活成什么样都算活?”
沈砚舟沉默片刻。
他没有当众训她。
也没有说那些听上去很稳妥的大话。
他只是从她手里接过戒尺,替她把尺锋按回鞘中。
“不算。”
纪晚照一怔。
沈砚舟把戒尺还给她。
“所以我要去废井。”
风吹过断裂山门,卷起细小矿尘。
沈砚舟转身,对所有弟子道:“从现在起,青岚宗添三条临时规矩。”
众人站直。
“第一,不懂的器物,不碰。”
他的目光在方照野脸上停了一息。
方照野低下头。
“第二,不懂的字,不签。”
贺九章立刻点头:“这条好。”
“第三,受辱可以记,账也可以记,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先动手。”
几个少年弟子神色不甘。
沈砚舟声音沉了些。
“因为你们现在每出一剑,都会变成债,罚,证据,和他们开枪的理由。”
无人机悬在不远处,红光已经转回冷白。
弟子们咬着牙,没有人反驳。
沈砚舟继续道:“我不是让你们忘。青岚宗的账,贺长老会记。”
贺九章抱着算盘,冷笑一声。
“放心。今天这笔氧税,这笔电人的罚款,这笔拿风卖钱的账,我给他们记得清清楚楚。”
林珂听见翻译后,表情有些复杂。
卫铎却不在意。
在他看来,弱者记账没有意义。
只有能讨回来的,才叫账。
半刻钟后,沈砚舟、纪晚照、陆青禾、贺九章跟着林珂出发。
他们没有乘车。
林珂说车厢属于矿业资产,未登记人员不得进入。卫铎的人也不愿让四个高危能量体坐进车里。于是他们只能沿着矿道步行。
三架无人机在前方引路,两名安保跟在侧后。
荒原比山上看起来更荒。
黑石地面布满细碎裂纹,裂纹里偶尔有灰白粉尘浮出。远处矿架高低起伏,许多已经停用,铁梁上挂着褪色编号牌。风吹过空管道,发出像人咳嗽一样的声响。
陆青禾走在沈砚舟身后,低声问:“方照野会不会留下心结?”
“会。”
“那你还当众说他?”
“不说,他下次还会拔剑。”
陆青禾轻声叹气。
沈砚舟看向她:“回去后,你替他上药。”
“我知道。”
“告诉他,想把今天的账讨回来,先学会看懂对方的器物。”
陆青禾点头。
纪晚照走在另一侧,一直没有说话。
贺九章夹在两人后面,小心避开地上的灰白粉尘。走了许久,他忽然停下。
“掌门。”
沈砚舟回头。
贺九章蹲在一根倾倒的矿架旁,伸手拨开尘土。
下面露出一块小小的金属牌。
牌子上刻着几行星际文字,旁边有一枚暗红手印。手印已经干透,不知过了多久,仍像被烙在金属上。
林珂脸色一变。
“别碰。”
贺九章收回手。
无人机把牌子上的字翻了出来。
“三号废井事故区。”
“死亡登记:矿工二十七人。”
“污染未清。”
“禁止入内。”
陆青禾轻轻吸了一口气。
纪晚照握紧戒尺。
沈砚舟看着那枚暗红手印。
它不大,像有人临死前抓住牌子,想把自己从那口井里拉出来。可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只手印,和一行死亡数字。
林珂低声道:“那是三年前的事故。”
沈砚舟问:“不是能源回路故障?”
林珂没有回答。
无人机前方的红光一闪。
矿道尽头,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圆坑。坑边立着十几根断裂立柱,立柱之间拉着黄色警戒光带。坑底有一口黑井,井口被厚重金属盖封住,盖上密密麻麻钉着铆钉和封条。
封条本该是矿业文字。
可沈砚舟看见的,却是另一层更浅、更古老的青光。
那青光从封条底下透出来,组成半句残缺碑文。
“青岚外港。”
“掌门禁入。”
沈砚舟停住脚步。
纪晚照察觉他的异样。
“怎么了?”
沈砚舟望着井口。
风从井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灯油味。
他袖中那半盏青铜灯,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井底剪了一截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