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碑醒得并不体面。
它没有仙音,没有祥云,也没有祖师显灵的虚影。半截石碑靠在漏雨的墙边,裂纹里青光时明时暗,像病人喘气。
贺九章绕着它转了三圈。
“掌门,它以前要是会亮,咱们何至于穷成这样?”
沈砚舟蹲在碑前,用袖口擦去碑底泥灰。
“以前也许没到地方。”
“祖师碑还认地方?”
“人都认,碑为什么不认。”
贺九章被噎了一下。
纪晚照立在殿门口,盯着外面的无人机。三架金属物悬在山门外,冷光偶尔扫过殿檐。她的手一直按在戒尺上,指节发白。
“师兄,若它们强闯?”
“挡。”
“若挡不住?”
沈砚舟没有抬头。
“先把弟子从后窗送走,再烧名册副页,最后毁铜印外壳。”
纪晚照沉默了片刻。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掌门总要想些不吉利的事。”
殿内安静下来。
陆青禾带着两个弟子处理伤员。小十七肩膀脱臼,疼得满头汗,还死死抱着明烛留下的半盏灯不放。方照野在一旁帮忙烧水,眼睛却总往祖师碑这边飘。
沈砚舟把掌心贴上碑面。
冷。
比石头更冷,像摸到一块埋在星夜里的铁。
青光顺着他的掌纹爬上来,在他眼前展开几道残缺线条。那不是地图,更像一张被撕碎的账册。线条一端连着青岚山,另一端探向山外荒原,最后停在东北方向一处红点上。
红点旁有四个字。
能源废井。
字迹不是玄霄旧界的文字,可沈砚舟仍然能读懂。读懂的一瞬间,他脑中刺痛,像有人把一根冰针扎进眉心。
他松开手,脸色白了些。
陆青禾立刻看过来。
“掌门?”
“无事。”
“你每次说无事,通常都不是无事。”
沈砚舟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很快散了。
“东北三里,有一口废井。井里残留的能源和灵气相近,但混了杂质。矿站那边应当出了故障,才会让地下波动漏到这里。”
贺九章眼睛微亮。
“能修?”
“要看了才知道。”
“能换钱?”
沈砚舟终于抬头看他。
贺九章咳了一声:“能换活路也行。”
沈砚舟收回手。
碑面青光慢慢暗下去,只剩一道极细裂纹还亮着。那裂纹尽头浮出另一个残缺词。
外港。
只亮了一息,便消失了。
沈砚舟没有立刻告诉众人。
现在他们连日落都未必撑得稳,外港太远。
半个时辰后,林珂又来了。
这次不是巡逻艇,而是一辆贴地滑行的灰色车厢。车厢停在山门外,车门打开,林珂和四名硬甲安保走下车。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黑色外骨甲,肩上有银色矿业标记。面罩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疤。他看青岚宗众人的眼神很直接,像看一堆需要分类的货。
无人机翻译他的身份。
“星环矿业联合,三号站安保队长,卫铎。”
卫铎没有像林珂那样保持距离。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靴底碾过碎石,目光越过沈砚舟,落在祖师殿上。
“能量读数异常。”无人机把他的话转成生硬的玄霄文字,“该建筑优先拆检。”
纪晚照的戒尺出鞘半寸。
方照野手里的水瓢落在地上。
沈砚舟站在石阶下,挡住卫铎的视线。
“日落前,还有三个时辰。”
林珂皱眉看向卫铎:“我给过他们期限。”
卫铎没有看她。
“坠落物监管权限高于口头宽限。高危能量源不得由未登记人员持有。”
无人机翻译完,青岚宗这边许多人没听懂。
贺九章听懂了七八分,脸都绿了。
“他说祖师殿不是咱们的?”
卫铎抬起手。
两名安保越过他,向祖师殿走来。
沈砚舟没有拔剑。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掌门铜印,放在石阶断口上。
铜印不大。
旧,钝,边角磨圆,底部刻着“青岚掌门”四个篆字。
在星际硬甲和无人机冷光前,它简直寒酸。
但沈砚舟按着铜印,声音清楚。
“此殿供奉青岚历代祖师。人未死绝,宗未除名,殿不可拆。”
无人机翻译过去。
卫铎听完,像听了一个笑话。
他抬手点了点半空光幕。
光幕展开,显示出一连串图像:坠落范围、山体轮廓、建筑标记、人员红点。最后,整座青岚山都被一个红圈套住。
下面的翻译文字跳出来。
“非法坠落物编号:XK-废矿三号-771。”
“归属:待回收。”
“人员状态:未登记高危能量群体。”
“建筑状态:无产权。”
无产权。
这三个字比坠落物更刺耳。
青岚宗弟子这一次没有喧哗。
也许是听不太懂,也许是被那红圈套住山门的画面震住了。祖师殿、练武坪、厨房、竹林、弟子舍,全被标成可拖拽、可拆解、可回收的方块。
他们在这里长大,扫过这里的雪,补过这里的瓦,偷吃过厨房里的冷馒头,也在祖师殿前跪过罚。
现在有人用一片光,把这些东西圈起来,说没有产权。
沈砚舟看了那光幕一会儿。
他没有愤怒到失态。
他只是问林珂:“你们的规矩里,什么东西能暂缓回收?”
林珂怔了一下。
卫铎冷笑:“你没有提问权限。”
沈砚舟仍看着林珂。
林珂避开他的目光,片刻后还是开口。
无人机翻译:“高危污染,司法封存,能源事故关联物,军事征用物,或具备即时评估价值的未知技术样本。”
贺九章眼睛又亮了。
沈砚舟追问:“能源事故关联物,谁判定?”
林珂抿唇。
卫铎终于转头看她。
“林珂。”
他的声音带了警告。
林珂沉默两息,说:“矿务官可提交临时关联申请,但需要证据。”
沈砚舟点头。
“东北三里,你们有一口废井。”
林珂脸色微变。
卫铎的手停在腰间短管上。
沈砚舟继续道:“井底能源回路断续,杂质外溢。你们的高塔每隔三十七息闪一次,不是巡查,是压故障。再压下去,今晚子时前会炸。”
这一次,无人机翻译完后,连卫铎都没立刻说话。
林珂猛地看向远处高塔。
塔灯一明一灭。
三十七息。
她当然知道废井有问题。三号站这半个月一直在压故障,上级不肯批维修款,只让他们降低功率撑到下一轮矿砂转运。可眼前这个没有身份码的外来掌门,怎么会知道?
卫铎冷声道:“偷取矿业数据?”
沈砚舟反问:“我连你们的字都刚会看,如何偷?”
方照野在后面小声道:“掌门,他们的字你会看了?”
贺九章一把捂住他的嘴。
卫铎盯着沈砚舟,面罩缓缓合上。
“抓起来审。”
四名安保同时抬起短管。
纪晚照戒尺出鞘。
陆青禾把年幼弟子往后推。
无人机红光大亮,刺耳警报声炸开。
沈砚舟仍没有拔剑。
他抬起右手,按住胸前伤口,指尖沾了一点血,然后把血抹在掌门铜印底部。
铜印压上断裂石阶。
“青岚宗沈砚舟,以祖师殿、掌门印、三十六名弟子性命作保。”
他的声音不大。
“日落前,我若不能证明废井将炸,祖师殿让你们查验。”
纪晚照猛地看向他。
“师兄!”
沈砚舟没有回头。
“若能证明,青岚宗列为能源事故关联物。在事故排除前,暂停回收,暂停拆检,伤员不得转移。”
林珂眼神剧烈动了一下。
卫铎笑了。
“你拿我们的事故,换你的山门?”
“不是换。”沈砚舟说,“是按你们的规矩,提交证据。”
无人机把这句话翻过去时,林珂看了沈砚舟很久。
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青衫破旧的年轻掌门。
没有身份码,没有信用点,没有担保人。
身后是塌了一半的殿,受伤的弟子,失踪的守灯童子,还有一枚旧铜印。
可他没有求饶。
他在谈条款。
卫铎按着短管。
“如果你拖延时间?”
沈砚舟垂眸,看向石阶上的铜印。
“那你们拆殿时,我第一个死在门口。”
殿前风很冷。
青岚宗众人都安静下来。
贺九章张了张嘴,想骂他败家,最后只低声骂了句更难听的,把算盘抱得更紧。
林珂深吸一口气。
“我提交临时关联申请。”
卫铎冷冷看她。
“你会为这个申请负责。”
“我知道。”
林珂抬手,光幕上跳出一份新的文件。她飞快点了几下,又看向沈砚舟。
“日落前,去废井。你,和不超过三名随行人员。”
沈砚舟点头。
“纪晚照、陆青禾、贺九章随我。”
方照野立刻急了:“掌门,我也去!”
“你留下。”
“为什么?”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会乱摸。”
几个弟子紧绷了一早上的脸,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憋回去。
方照野脸涨红。
卫铎转身往车厢走。
林珂留在原地,压低声音,通过无人机翻译道:“废井不是你们的井。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沈砚舟收起铜印。
“林矿务官。”
“什么?”
“在我们那里,废井通常不是没人要。”
林珂皱眉。
沈砚舟看向东北方向。
荒原尽头,高塔灯光又闪了一次。
“是里面死过人,后来的人不敢认。”
林珂的脸色终于变了。
祖师殿内,半截石碑青光细细流动。
无人注意的碑底,一行小字浮出来,又慢慢沉下去。
“青岚外港,废井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