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是在祖师殿后找到的。
不是人,是灯。
半盏青铜灯卡在断墙和碎瓦之间,灯柄上缠着明烛常用的红绳。绳结打得很细,是他自己学着纪晚照的戒尺穗子编的。灯油洒了一地,浸进黑色泥土里,没有火。
陆青禾把灯捡起来,手指抖了一下。
“掌门。”
沈砚舟接过灯。
灯身是冷的。
殿后没有血,也没有脚印。地面裂开一道窄缝,缝隙很深,往下看不见底,只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金属味。像山底藏着一口大井,井里不是水,是铁。
纪晚照蹲下查看裂缝边缘。
“不是摔下去的。”她用戒尺挑起一小片碎石,“这里有拖痕,但只有一半。”
“一半?”
“像拖到这里,人忽然不见了。”
方照野凑过来,被贺九章一把拎住后领。
“别乱踩。你一脚下去,掌门还得多点一个少一个。”
方照野不服气,却没敢挣。
沈砚舟把青铜灯收进袖中。
“裂缝先围起来。青禾,你带人把伤员挪到前殿。晚照,立临时戒线,任何人不得靠近殿后十步。贺长老,清点粮、水、药、法器。”
贺九章立刻哀叫:“都这时候了还清账?”
沈砚舟看他一眼。
“正因为这时候,才要知道还剩什么。”
贺九章闭嘴了。
他抱着算盘,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两个能动的弟子踢去翻厨房废墟。骂归骂,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稳。
青岚宗落在一片陌生荒原中央。
山门没有完全碎,只是像被硬生生削去一圈。原本通向镇子的石路断在半山腰,路尽头悬空,下面不是云海,而是黑色矿石铺成的平原。平原上没有树,只有成片低矮金属架,远看像一片死去的铁林。
更远处,是那几座高塔。
塔上蓝白灯光一明一灭,像冷眼。
天顶的银色弧带一直在转。
弟子们时不时抬头看,越看越不安。那东西太大了,横过半个夜空,表面有光点缓慢移动,仿佛无数房屋、街道和城墙都挂在天上。
“不是法器。”陆青禾低声说。
沈砚舟嗯了一声。
“法器不会这么冷。”
悬在山门外的金属物体还没走。
一共六个,大小如磨盘,外壳光滑,没有符纹,也没有灵气波动。它们用冷光一遍遍扫过青岚宗,每扫到活人,光幕上就跳出红色符号。
方照野盯了许久,忽然道:“它们是不是在数我们?”
沈砚舟也发现了。
每当冷光扫过一名弟子,金属物体腹部的光幕上都会多出一个小点。扫到祖师殿时,光幕变成红色,发出刺耳短鸣。
纪晚照握紧戒尺。
“要打下来吗?”
几个年轻弟子听见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沈砚舟摇头。
“不打。”
“它们在窥探山门。”
“所以更不能打。”沈砚舟说,“我们不知道它们背后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打坏一个要赔多少。”
纪晚照怔了怔。
贺九章在不远处接话:“掌门这句对。陌生地方,先别欠新债。”
方照野忍不住道:“人家都照到脸上了,还讲欠债?”
“你以为打架不算账?”贺九章瞪他,“剑磨损算不算?药钱算不算?打赢了惹来一窝算不算?打输了棺材钱算不算?”
方照野被说得脸发青。
沈砚舟没有阻止。
新世界第一课,贺九章讲,比他讲更疼。
半个时辰后,清点结果出来。
青岚宗现有人口:三十六名弟子,七名老人,掌门一人。
失踪一人:明烛。
重伤四人,轻伤十九人。
可食用米粮不足五日。水缸碎了两口,剩下的水混入泥沙,需沉淀。丹药只剩止血散六包,回气丸三粒,半瓶辟谷丹发霉。
可用法器:飞剑十一柄,其中三柄有裂。阵盘四只,坏两只。符箓二十七张,多半是照明、驱虫、避雨一类。
贺九章念完,自己都沉默了。
这点家底,在玄霄旧界也就是穷。
在这个连天都换了的地方,连穷都显得太规矩。
“还有一件。”陆青禾把一个木匣放到沈砚舟面前,“从丹房废墟里找到的。”
木匣打开,里面是三枚淡青色灵石。
那是青岚宗最后的上品灵石。
原本准备散宗时分给几个年幼弟子,让他们下山后有条活路。
沈砚舟看了一会儿,把木匣关上。
“先不动。”
贺九章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天快亮时,荒原远处传来低沉轰鸣。
不是雷。
那声音更厚,也更稳,像一座山在地底慢慢转动。众人循声望去,看见高塔之间升起一块黑影。
黑影越来越大。
等它越过矿架,青岚宗弟子才看清,那是一艘船。
没有帆,没有桅杆,也不贴着水。
它悬在半空,腹部亮着一排白灯,外壳黑灰,边缘有许多看不懂的凸起。船身上刻着巨大的圆形标识,像一只睁开的眼。
方照野喃喃道:“天上真有铁城。”
那不是城。
只是一艘小型巡逻艇。
可对从玄霄旧界来的青岚宗弟子来说,它已经足够像城。
巡逻艇停在山门外三十丈处,没有落地。艇腹打开,一道金属桥伸出,三个穿灰白硬甲的人走了下来。
他们的脸藏在透明面罩后,腰间挂着短管,肩上有冷光闪烁。靴子踩在黑石上,没有半点声音。
为首那人抬手,身边无人机立刻飞到他前方,投出一片光幕。
光幕上出现陌生文字,又迅速变换成扭曲的玄霄文字。
“未知能量群体。”
“停止活动。”
“接受登记。”
翻译很生硬,像把石头硬塞进竹简。
弟子们一阵骚动。
纪晚照向前半步,沈砚舟却比她更早走下石阶。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行大礼。
他站在山门断裂处,隔着三十丈黑石,看向那三个硬甲人。
为首者面罩后是一张女人的脸,约莫三十岁,眼下有淡淡青影。她也在看沈砚舟,目光先扫过他的青衫,又落到他手中的铜印上。
无人机发出声音。
“身份。”
沈砚舟听着那两个字,停了片刻。
他不知道对方问的是名姓、户籍、宗门,还是能不能被他们的规矩承认。
他把铜印举到胸前。
“玄霄旧界,青岚宗第十七代掌门,沈砚舟。”
无人机卡了一下。
光幕上的文字跳动数次,最后变成:
“无此登记。”
“无航行许可。”
“无殖民身份码。”
“疑似非法坠落。”
沈砚舟身后,有弟子低声骂了一句。
灰甲女人抬了抬手。
她身旁两名硬甲人立刻握住腰间短管。
沈砚舟没有回头,只说:“收声。”
那名弟子咬住牙。
灰甲女人又说了几句。
无人机翻译:
“我是玄女星环,废矿三号站,低级矿务官林珂。你们占用星环矿业联合已登记开采地。按照边疆坠落物处理条例,必须接受临时监管。”
坠落物。
这三个字落进青岚宗众人耳中,比铁砂还刺。
纪晚照眼神一冷。
陆青禾按住几个少年弟子的肩膀。
沈砚舟却问:“监管之后呢?”
林珂似乎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她皱了皱眉。
无人机继续翻译:
“确认危险等级。登记人员。回收可用物资。清理非法建筑。等待上级处置。”
贺九章在后面倒吸一口冷气。
回收物资。
清理建筑。
这话翻成玄霄旧界的说法,就是拆山门、点人口、拿东西。
沈砚舟垂眼,看了一下掌心铜印。
铜印边缘硌着他的伤口,血沿着印纹慢慢渗进去。
祖师殿里,半截石碑无声亮了一瞬。
沈砚舟再抬头时,声音仍旧平稳。
“林矿务官。”
无人机把他的声音转成对方能懂的语言。
林珂听完,眉梢微动。
沈砚舟说:“人可以登记,伤员不能动。物资可以查验,祖师殿不能拆。山门若占了你们的地,我们可以谈补偿。”
林珂看着他。
片刻后,她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笑了一下。
“补偿?”
无人机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仍旧冰冷。
林珂抬手指向天顶银色弧带,又指了指荒原上的高塔和矿架。
“这里的空气,土地,能源,轨道,全部属于星环矿业联合和玄女总督府备案系统。你们没有身份码,没有信用点,没有担保人。”
她停了停。
“你拿什么补偿?”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见身后弟子的呼吸,听见祖师殿残瓦又落了一片,听见远处高塔的低鸣。
他也听见袖中那半盏青铜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腕骨。
明烛还没找到。
青岚宗还欠一条命。
沈砚舟把铜印收回怀里。
“先让伤员活过今天。”他说,“到日落前,我给你一个能谈的东西。”
林珂盯着他。
她面罩旁的通讯灯闪了几下,似乎有人在催。
过了片刻,她抬手示意两名硬甲人后退。
“日落。”
无人机翻译。
“日落前,提交可评估价值。否则按非法坠落物处置。”
金属桥收回,巡逻艇缓缓升起。
六架无人机却留下了三架,悬在山门外,冷光仍旧盯着祖师殿。
等巡逻艇远去,方照野终于忍不住。
“掌门,我们有什么能谈的?”
所有人都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转身,目光越过倒塌的山门,落在远处那些一明一灭的高塔上。
青岚山外的黑色荒原并不安静。
地底深处,有某种细微的灵气波动,断断续续,像一口快熄的炉。
他在坠落后就察觉到了。
只是那时人还没点齐,他没说。
“他们的地底有东西坏了。”沈砚舟道。
贺九章愣住:“你怎么知道?”
沈砚舟看向祖师殿。
半截祖师碑的裂纹里,青光正在一点一点汇成星图。
“碑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