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山落下来的时候,沈砚舟正在祖师殿前烧账册。
不是烧旧账,是烧催债的副本。
纸灰被夜风卷起,贴在他袖口上。上面还剩半行字,写着“下月初三前,若再不还灵田租银”。沈砚舟用指腹碾了碾,把那半行字碾成黑灰。
祖师殿里漏雨。
雨水顺着裂开的瓦缝滴下来,落在供桌前的铜盆里,一声一声,不紧不慢。殿中那半截祖师碑斜靠在墙边,碑面常年无字,边角缺了一块,像被谁用钝刀硬撬过。
贺九章抱着算盘蹲在门槛上,脸色比纸灰还难看。
“掌门,烧副本没用。”他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正本在人家手里。灵田两处,丹房半间,后山竹林三亩,还有你上月给小十七抓药欠的八钱银子,都算在青岚宗头上。”
沈砚舟看着火盆。
“我知道。”
“你知道还烧?”
“看着烦。”
贺九章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这句话。
殿外,三十几个弟子站在雨里。年长的不过二十出头,年幼的才到成人腰间。青岚宗传到沈砚舟手里,山门旧,田少,功法残,能留在这里的,要么没地方去,要么舍不得走。
今晚本该议散宗。
青岚宗第十七代掌门,沈砚舟,二十六岁,接任三年,终于把一个祖上阔过的小宗门守到只剩一场雨。
纪晚照站在廊下,手里握着戒尺。
她是沈砚舟的师妹,管戒律。青岚宗已穷到戒律堂只剩一张桌子,她还是每天把戒尺擦得干干净净。
“师兄。”纪晚照低声道,“人都齐了。”
沈砚舟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把火盆边没烧完的纸捡出来,确认不是正本,又把掌门铜印收进怀里。铜印很旧,边角磨得发圆,压在胸口有一点凉。
贺九章看见他这个动作,叹了口气。
“真要散?”
沈砚舟走到殿门口。
雨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白沫。弟子们望着他,有人眼圈红,有人低着头,有人把包袱背在身上,像只等他说一句“各自去吧”。
沈砚舟看了他们一会儿。
他记得每个人来的时候。
陆青禾是七年前被她母亲牵上山的,手里攥着半块冷馒头。方照野是自己翻墙进来的,被厨房师伯拿擀面杖追了半座山。小十七原名没人知道,捡回来时烧得说胡话,醒来只记得自己排行十七。
还有守灯的明烛,十四岁,个子不高,总喜欢把祖师殿的灯芯剪得一样齐。
沈砚舟开口前,天忽然静了。
不是雨停。
是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
铜盆里的水滴悬在半空,火盆里的纸灰不再上升,贺九章算盘上一粒珠子卡在半路。沈砚舟抬头,看见夜幕从正中裂开了一道白线。
那白线没有雷声,也没有云光。
它像一把刀,把青岚山上方的天慢慢剖开。
纪晚照反应最快,戒尺横在身前:“退后!”
下一瞬,山摇。
不是地震那种由下而上的摇,而是整座山被连根拔起。祖师殿的瓦片成排飞起,山门外的老松树倒向天空,厨房屋顶滑下去,露出里面半锅冷粥。
弟子们惊叫起来。
沈砚舟一把抓住廊柱,另一只手拽住离他最近的小十七。小十七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袖子。
“趴下!”沈砚舟喝道,“抓石阶,抓门槛,别抓人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第一波乱声。
陆青禾扑过去,把两个年幼弟子按在身下。方照野本来想往山门跑,被纪晚照一戒尺抽在小腿上,疼得当场跪倒。
“你往哪里跑?”纪晚照厉声道。
方照野刚要回嘴,就看见山门外那条通往镇上的石路断了。
整条石路像纸上画错的一笔,被黑暗擦掉。山下灯火、镇子、田埂、催债人的院子,全没了。四面八方只剩下翻卷的白光。
青岚山在白光里下坠。
祖师殿深处,半截石碑忽然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多年未开的锁孔里落进一粒砂。
沈砚舟回头。
碑面裂纹中有微弱青光浮出,细得像雨里的草芽。青光没有照亮大殿,只在碑底映出一行残缺刻痕。
沈砚舟没来得及看清。
一阵更猛烈的撞击从山底传来。
天地翻倒。
瓦片、木梁、香炉、供果、门板,全在轰鸣里飞了起来。沈砚舟护住小十七,后背撞上门槛,喉间一甜。他咽下血,抬手按住怀里的掌门铜印。
青岚山落地。
很久以后,沈砚舟才听见自己的呼吸。
雨没了。
风也没了。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铁锈味,混着焦土和冷石头的气息。祖师殿塌了一半,供桌斜在墙角,香炉倒扣着,半截祖师碑却还立在原处,碑身裂纹比先前深了许多。
沈砚舟撑着门槛站起来。
眼前没有熟悉的山路,没有镇子,没有灵田。
青岚山外,是一片黑色荒原。
荒原尽头竖着几座高塔,塔身亮着蓝白色冷光。更远处,夜空低得不像夜空,一圈巨大的银色弧带横在天上,缓慢转动,像有人把一座铁城挂在星辰之间。
弟子们陆续爬起。
有人哭,有人吐,有人抱着断掉的剑鞘发抖。
“掌门……”陆青禾脸上有血,“这是哪里?”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先看人。
“青岚宗弟子,听名应声。”
纪晚照扶着柱子站稳,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喝道:“都闭嘴,点名!”
沈砚舟从怀里取出弟子名册。
纸页被血浸湿一角,翻开时粘住了。他用袖口擦了擦,声音比平日更低。
“陆青禾。”
“在。”
“纪晚照。”
“在。”
“方照野。”
“在……腿疼。”
贺九章骂道:“疼说明还在,闭嘴。”
沈砚舟继续念。
“宋含章。”
“在。”
“孟知白。”
“在。”
“小十七。”
“掌门,我在。”
一个个名字从他口中落下。有人声音发颤,有人隔了好一会儿才应,有人被从梁木下拖出来时只剩半口气,也挣扎着喊了一声在。
点到第三十六个时,沈砚舟停住。
名册末尾还有一个名字。
明烛。
祖师殿守灯童子。
纪晚照的脸色变了。
“我去殿后找。”
“一起。”陆青禾抹了把脸上的血。
沈砚舟抬手拦住她们。
荒原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
那声音起初像虫,随后越来越近。众人抬头,看见几粒蓝白光点从远处高塔升起,贴着地面飞来。它们没有翅膀,外壳泛着金属光,尾部喷出短短的焰。
方照野瞪大眼。
“那是什么法器?”
没人回答。
光点停在青岚山外,悬在半空。最前方那个金属物体转动了一下,腹部投下一束冷光,扫过倒塌的山门、碎裂的石阶、受伤的弟子,最后停在沈砚舟脸上。
一串听不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冰冷,平直,没有半点人味。
贺九章抱紧算盘,小声道:“掌门,它骂咱们了吗?”
沈砚舟看着那束光。
他听不懂。
但他看得懂光幕上逐渐浮出的图形。
一座山。
一道红圈。
下面有一行陌生文字,像冷铁刻出来的符。
祖师碑在身后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沈砚舟终于看清碑面裂纹里浮出的字。
不是玄霄旧界的文字。
可他偏偏懂了。
“外域坠落登记。”
“青岚宗,待验。”
沈砚舟合上弟子名册,把掌门铜印按在掌心。
三十七名弟子,少了一个。
山门不知落在何处。
天上有铁城,荒原有怪器,祖师碑醒了。
他把嘴里的血咽下去,转身对众人道:“先找明烛。其余事,等人齐了再说。”
无人机的冷光照在他青衫上,像一层薄霜。
青岚宗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