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灵媒通道虽然溢出了渣滓,但还没完全崩坏,”谢知微终于舍得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指了指下方,“它现在就像个坏掉的留声机,把以前这里发生过的、或者即将发生的某些细微声响,无限循环播放了出来。刚才那些黑影其实是想吞噬我们脑子里的念头,结果被我的‘绝对静止’给噎住了。现在它们退潮,留下的空档里,就露出了这种‘残留音波’。”
话音刚落,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从楼梯口蔓延上来。
嗒、嗒、嗒。
没有鬼哭狼嚎,也没有阴风阵阵。那脚步声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异常清晰。紧接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旧式中山装的身影,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背在身后,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在模仿某种古老的礼仪。最奇怪的是,他的脚下并没有影子,整个人就像是一幅贴在墙上的剪影,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浮动。
“那是……谁?”牛大锤缩在谢知微身后,声音发颤,“长得这么像居委会大爷,难道是来查违章建筑的?”
“别乱猜,”沈青梧手中的镰刀再次亮起幽蓝的光,但这次她没有立刻挥动,而是眯起眼睛观察着对方的动作,“这家伙身上没有杀气,甚至……有点无聊。”
确实,那中山装男子走到距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人,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种类似于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请……静……止……”
声音不大,却直接在三个人的脑海里回荡起来。
“好家伙,”谢知微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是要让我们集体冥想吗?这年头连鬼怪都搞起了养生操?”
中山装男子似乎对谢知微的调侃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句指令,同时抬起一只手,对着空气轻轻一挥。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粘稠的雾气。它迅速笼罩了整个天台,将原本流动的风、飘动的衣角、甚至是沈青梧脚下的高跟鞋,都强行按在了原地。
“嗯?”沈青梧眉头一皱,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她试着抬腿,却发现那条腿仿佛陷进了凝固的胶水里,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这就是‘回声’的具象化,”谢知微叹了口气,无奈地靠在椅背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它在强制你们进入‘过去’的状态。看,它的动作多标准,多优雅,就是太死板了。”
果然,那个中山装男子的动作开始变得越发夸张。他先是原地踏步,接着开始缓慢地挥手,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乐。每一次抬手,周围的空气就会凝固一分;每一次落脚,地面的震动就会让时间流速变慢一瞬。
“它不是在打架,”谢知微淡淡地说道,“它是在‘排练’。这栋楼以前可能有个什么奇怪的仪式,或者某个执念极深的‘导演’,现在这些残存的意识体,正在反复重演那个场景。”
“那我们要怎么办?”牛大锤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那种被强行按在时光里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难道要陪它一起排练?”
“不用那么麻烦,”沈青梧咬了咬牙,硬生生地从僵硬的空气中抽回了一条手臂,另一只手猛地握紧镰刀,却没有劈向对方,而是直接指向了自己的眉心,“既然它是‘回放’,那我们就给它加点‘现场直播’。”
说完,她竟不顾周围凝固的压力,强行运转体内的灵力,将自己的一缕神念化作一道尖锐的哨音,直接刺破了那层粘稠的时间薄膜。
“喂!那边的!排练得不错,但能不能换个曲目?”沈青梧大声喊道,声音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显得格外突兀,“还有,你那个动作太慢了,跟不上现在的节拍!”
中山装男子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观众”,他的动作瞬间卡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仿佛是一个习惯了独舞的演员,突然被拉上了舞台中央,面对着一群指手画脚的观众。
“不……合……格……”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的情绪。
“不合格?”谢知微见状,也来了兴致,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那就重排嘛。不过,作为观众,我得提点意见。你这剧本太老套了,全是‘静止’和‘等待’,一点新意都没有。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玩这套?”
随着两人的言语刺激,那个中山装男子身上的灰色雾气开始剧烈波动。他原本僵硬的动作开始出现裂痕,像是老旧的胶片电影出现了跳帧。
“等……待……不……行……”他痛苦地捂住脑袋,身体开始扭曲,不再是那个彬彬有礼的大爷模样,而变成了一个不断重复着各种怪异动作的集合体——时而跳跃,时而旋转,时而原地转圈,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自拔的循环。
“看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谢知微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下好了,本来想让他安静一会儿,结果把他给逗疯了。”
“疯了就对了,”沈青梧收起了镰刀,活动了一下刚刚恢复知觉的手指,“只要他不继续维持那种‘绝对静止’的压迫感,剩下的就好办了。这种靠执念驱动的玩意儿,最怕的就是有人跟它讲道理,或者……把它带偏。”
牛大锤此时已经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那个在原地疯狂抽搐的中山装男子,心有余悸地说:“这……这也太离谱了吧?咱们没动手,他就自己把自己绕晕了?”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谢知微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椅子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喜欢‘静止’,我们就给他制造‘噪音’;他喜欢‘循环’,我们就给他加点‘变数’。对付这种低级的灵体,有时候比打架更累,因为得费脑子。”
中山装男子的动作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随后彻底消散在夜风中。
天台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偶尔吹过的风,带着那股陈年咸鱼的味道渐渐淡去。
“呼……”沈青梧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总算清净了。这帮东西,真是越来越会挑时候了。”
“是啊,”谢知微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排练’的,记得提前备好爆米花。不过现在看来,今晚应该是不会再有别的节目了。”
“希望如此吧,”牛大锤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假人替身符,苦笑道,“我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吃顿热乎饭,顺便把那包饼干补回来。”
“行,”沈青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既然没什么事了,那咱们就下楼吧。听说附近有家24小时营业的面馆,味道还不错,正好可以庆祝一下咱们又活过一晚。”
“面馆?”牛大锤眼睛一亮,“有红烧肉吗?”
“红烧肉?你当这是给猪开的自助餐啊?”沈青梧嗤笑一声,高跟鞋在楼板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她随手将大镰刀往肩上一扛,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扛的不是杀人的凶器,而是一把刚买完菜的菜篮子,“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本姑娘就勉为其难去帮你问问老板,看能不能用‘红烧灵肉’代替。”
牛大锤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那张皱巴巴的替身符塞回帆布包深处,嘴里嘟囔着:“我就是随口一问嘛,万一真有呢?再说了,这年头连鬼都讲究养生,咱吃顿荤腥怎么了?”
谢知微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支判官笔不知何时已经收进了袖口,只留个黑漆漆的笔杆露在外面。他微微眯着眼,那双天生通幽的眼此刻正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老式灯泡,但谢知微知道,这并非电路故障。
“别贫了,”谢知微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下面不对劲。”
“啥?”牛大锤刚想迈腿,硬生生刹住,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贴在墙根,“是……是有东西在下面等着咱们?”
“不是东西,是‘路’变了。”谢知微指了指脚下的楼梯。
三人低头看去,原本通往地下室的台阶,此刻竟像是在水中倒影般微微荡漾。每走一步,脚下的触感不再是坚硬的混凝土,而是一种类似踩在厚地毯上的软糯感,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温热的呼吸从缝隙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