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睁开眼睛，天刚亮。屋檐下的摄像头红点已经灭了。他坐起来，背包还在床边。他伸手摸了摸包里的夹袋，那枚旧铜钱还在，没人动过。
昨晚陈文渊藏相机的动作很熟，但秦川盯了他三天，早就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昨晚睡得不好，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扫地的道士。那人走路一瘸一拐，左肩往下沉，擦栏杆的路线也奇怪，来回重复，不像修行的，倒像在干活——干偷拍的活。
秦川拿起背包往外走。风吹过回廊，道袍下摆轻轻飘。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开始擦脸。水很凉，让人清醒。他一边擦，一边把背包放在井沿上，拉链没拉好，夹袋露出一角铜钱，锈迹斑斑，眼看就要掉出来。
他知道有人在看。
不到两分钟，一个灰袍道士提着抹布从西厢房走出来。他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假装去擦栏杆。可他的路线变了，本来只擦五米，这次绕了个大圈，往井边靠近。
秦川没抬头，继续擦脖子，动作很慢。他听见脚步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对方呼吸变轻，像是憋住了气。接着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来了。
秦川猛地抬头，正对上帽檐下的眼睛。
那人立刻低头，装作被阳光刺到。可那一瞬间的慌乱逃不过秦川的眼睛——瞳孔缩小，额头冒汗，右手悄悄摸向袖子，好像在确认相机还在不在。
秦川笑了笑，声音不大：“你擦栏杆，怎么专挑我没坐过的那段？”
道士不动。
“那边干净，没人坐，所以你选那儿？”秦川甩了甩毛巾搭在肩上，“可你昨天擦的是我坐过的凳子，前天擦的是我走过的路。今天突然避开我，是不是太聪明了？”
道士还是不说话，手里的抹布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秦川往前一步，背包还留在井边，铜钱差点滑出来。他盯着对方：“你要真勤快，就不会挑地方。你不是打扫，是在测距离——离我多远能拍清楚，又不会被我发现。”
道士喉咙动了一下。
秦川轻笑：“现在你知道了，八米，角度偏十五度，能拍到我手腕。可惜啊，你忘了换鞋。”
他看向对方的布鞋：“左脚鞋尖磨得多两毫米，说明你总往右偏，习惯侧身拍照。我送外卖时也这样，为了看清门牌，头歪久了脖子会酸。”
道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施主……说笑了。”
“我没笑。”秦川再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脸上，“你也不是施主。真正的杂役道士，早上第一件事是拜香。你进观三天，一次都没进过殿门。香炉冒烟，你绕着走，怕灰弄脏镜头——你怕的不是脏，是糊。”
那人后退半步，桶里的水洒了出来。
秦川没追，只是看着他：“你今天换了三件道袍。第一次穿深灰，补丁在肩下三指；第二次浅灰，补丁往上两指；第三次旧蓝，补丁歪了。你在换衣服，不想同一个‘杂役’反复出现，以为这样我就注意不到。”
他顿了顿：“可你忘了，呼吸和心跳藏不住。”
道士的手抖了一下。
“从斋堂到井边，你每次靠近我，心跳快十二下。”秦川抬起手，指尖对着他胸口，“听息术，混街头的人都会。你越想稳，呼吸越长，反而暴露了节奏。你不是道士，你是律师，是陈文渊。”
那人猛地抬头，眼神变得锐利。
秦川不退：“你办公室喜欢用钢笔尾敲桌子，现在改成用抹布蹭栏杆，可节奏一样——三短一长，是你紧张的习惯。你昨天在丹房藏相机，手指敲了四下香炉，跟你在法庭等判决时一模一样。”
道士——陈文渊——站着不动，也没摘帽子。
秦川转身拿回背包，拉好拉链，铜钱收进夹袋。他拍拍灰，淡淡地说：“你可以继续装。但下次靠近我之前，记得先拜一炷香。不然，谁都知道你是假的。”
说完，他走了。
回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陈文渊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空桶，抹布垂着。他不动，直到秦川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抬头，脸色苍白。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西厢偏殿。
秦川其实没走远。他躲在主殿后的老松树后面，靠着树干，听着回廊的脚步声。他知道陈文渊不会认输，这种人，输也要看明白怎么输的。
半小时后，灰影又出现了。这次他拿着扫帚，直接走向偏殿门口，动作僵硬，像在演戏。
秦川从另一边绕过去，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块青砖碎片，在掌心轻轻摩挲。
陈文渊扫到门口，抬头看见他，动作一顿。
秦川不动，看着他：“你今天第三次换衣服了。这次是深灰道袍，补丁在左肩，位置跟你昨天第一次穿的一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循环穿，就能骗过我的记忆？”
陈文渊握紧扫帚柄：“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秦川声音平静，“你不懂的是，我已经记住了你每一次呼吸的时间，每一次脚步的轻重。你靠近我时，心跳快十二下，走远时慢八下。你不是在打扫，是在做实验——测试我会不会反应。”
他上前一步：“你以为装成杂役就能进来拍证据？可你连‘像’都做不到。真正的道士走路稳，你总是调整重心，因为你不习惯布鞋。你左手常年写字，肌肉变形，现在强行用右手干活，动作不自然。你擦栏杆七次，不多不少——是你给自己定的安全动作，做完就走，不敢多留。”
陈文渊的手开始发抖。
“你更蠢的是，以为换个帽子就能藏住脸。”秦川冷笑，“你昨天在斋堂吃饭，嚼二十下才咽，想模仿道士养生。可你忘了，真正的修行人吃饭不说话。你咽最后一口时，嘴唇动了一下——你在默念数据，记我的面部角度。”
他抬手指向对方胸口：“你现在心跳一百二十，呼吸乱，手心出汗。你不是怕被发现，你在算——还能不能拍到有用的照片。”
陈文渊猛地抬头，眼神凶狠：“你凭什么说我拍不到？”
“因为你拍的全是废片。”秦川声音更低，“你拍我喝粥，拍我擦脸，拍我摸手环。可你不知道，那些都是我故意让你看的。你想要的证据，一张都没有。你想要的异常行为，全是我设的陷阱。”
他顿了顿：“你不是来取证的，你是来送死的。王振海派你来的吧？让你装道士，拍我失控的样子，好在婚礼上翻盘。可你连伪装都做不好，还想扳倒我？”
陈文渊手一抖，扫帚“哐”地掉在地上，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他站着不动，像被钉住。
秦川不走，看着他：“摘了吧。戴着那帽子，你不热吗？”
风穿过门口，吹起他的帽檐。
他慢慢抬手，碰到帽带，停了几秒，终于一点一点把道帽摘了下来。
露出那张熟悉的脸——西装男，江城十大杰出青年律师，陈文渊。
他不看秦川，低头看着地上的水，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第一天端碗开始。”秦川转身要走，“你吃饭太规整了，像写法律文书——一笔一划，不能错。可生活不是法条，人也不是证人。”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你拍了三天，一张有用的都没有。骗子装道士，连香都不拜，谁信？”
说完，他走了。
陈文渊站着，手里捏着那顶帽子，指节发白。他低头看地上的水，又抬头看向主殿方向，秦川早不见了。
他慢慢弯腰，捡起扫帚，拎起空桶，一步一步朝后门走去。
天黑了，山风起来了。
秦川回到客房门前，靠门站着，听见远处木门关上的声音。他知道，陈文渊走了，不会再回来。
他摸了摸青铜手环，表面温润，边上有点磨损。
屋里还没开灯。
他推门进去，关门，背靠门站了一会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屋檐下摄像头的红点上。
它没再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