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凡尘劫·仙姬落》
第二十五章 烽火焚镇，再度逃亡
夜色吞没了青溪镇最后一丝光亮，星子稀疏地挂在灰蒙蒙的天幕上，连月光都透着几分压抑的凉。
凌辰搀扶着瑶汐，一步步走在空旷死寂的长街上，脚步声在残破的屋舍间回荡，显得格外孤单。他伤势未愈，每走一步都牵动着碎裂的骨骼与内腑，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透了额前的碎发。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手臂稳稳地托着身旁的白衣少女，不让她沾染半分地上的血污与尘沙。
瑶汐安静地依偎在他身侧，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凌辰的臂膀上。她依旧不懂何为依赖，何为亲近，只是冥冥之中有种本能——待在这个说要“负责”的凡人身边，她会觉得安稳，会觉得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窥视与恶意，都被这道单薄却坚定的身影，挡在了外面。
她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与满身伤痕、衣衫破旧的凌辰站在一起，宛如天上月与尘间泥，本是云泥之别，却在这乱世夜色里，走出了一段荒诞又契合的同行。
街道深处，苏哲、赵虎、李山等人依旧匍匐在地，连抬头偷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直到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镇口的夜色中，他们才敢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怕得浑身冷汗。
“活……活下来了……”赵虎声音颤抖，几乎泣血，“那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凡人，竟能让那等存在如此相待……”
苏哲面如死灰，眼神复杂到了极致。他是青风谷弟子，见多了修仙界的弱肉强食、趋炎附势，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炼气四层的微末修为，死战炼气五层巅峰，更从未见过一尊疑似真神的存在，对一个凡人生出如此异样的牵绊。
“仙凡之别，竟能被如此跨越……”他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此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只是这些议论与感慨，凌辰与瑶汐都已无从听闻，也无心在意。
他们刚走出镇口，来到一片低矮的荒林边缘，凌辰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一棵枯树，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压抑不住地呕出，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绽开凄厉的血花。
“凌辰？”瑶汐轻声开口，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那片沉寂的神性本源中，又一次泛起了陌生的涟漪。她想让他不痛，想让他伤口愈合，却又记得不能轻易暴露力量，只能静静地看着，眼神微微凝滞。
“我没事。”凌辰勉强压下翻涌的血气，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只是伤势有点重，歇一会儿就好。”
他靠在树干上，缓缓闭上双眼，强行运转《青冥诀》，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调动起来，一点点压制双肩的腐骨邪气与胸口的重创。骨髓深处那丝淡金色的道骨气息，也在悄然运转，缓慢修复着他受损的肉身。
若是寻常修士，受了如此重伤，又被阴毒邪气侵入经脉，早已一命呜呼。可凌辰肉身本就被道骨强化，又有一股悍不畏死的意志支撑，这才勉强吊住性命，可想要痊愈，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瑶汐就站在他的身旁，一动不动，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她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只需要静静伫立，便能吸纳天地间的灵气，滋养自身神性。可这一次，她没有闭目修炼，只是安静地陪着他，陪着这个满身是伤，却要护着她的凡人。
夜色渐深，寒意更浓。
凌辰缓缓睁开眼，气息稍稍平稳了一些。他知道，这里依旧不安全。青溪镇一战，他以弱胜强，斩杀散修王奎，震慑青风谷弟子与黑虎堂恶徒，消息必定会在短时间内传遍周边村镇与修仙小势力。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修士闻风而来，觊觎瑶汐的绝世姿容与恐怖力量。到那时，他重伤在身，绝无可能再护住瑶汐。
必须走。
立刻走。
远离这片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凌辰撑着树干，再次站起身，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依旧虚浮，却没有半分犹豫。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凌辰低头，看向瑶汐，声音低沉而坚定，“必须继续走，往深山里去，只有荒无人烟的地方，才暂时安全。”
瑶汐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如同往常一样，无条件地顺从了他的安排。在她空白的认知里，这个说要对她负责的凡人，会替她做好一切决定，会替她挡下一切危险。
凌辰心中一暖，伸手再次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尽量放轻动作，生怕牵扯到自己的伤势，也生怕惊扰了身旁的少女。两人正要迈步，踏入前方漆黑的荒林之中。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从青溪镇的方向传来！
火光冲天，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浓烟滚滚，烈焰翻腾，原本死寂的小镇，瞬间被一片恐怖的火海吞噬！
喊杀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黑夜的宁静，刺耳至极！
凌辰与瑶汐同时猛地转身，震惊地看向青溪镇。
只见原本宁静的小镇，此刻已然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熊熊烈火如同狂蟒般肆虐，吞噬着一间间屋舍，木质的梁柱在火中噼啪作响，轰然倒塌。漆黑的浓烟直冲云霄，将星月之光都彻底遮蔽。无数人影在火海中狂奔、哭喊、挣扎，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无处可逃。
一道道身着甲胄、手持兵器的乱兵，如同恶鬼般冲入镇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嘶吼着，挥舞着长刀，砍杀着手无寸铁的凡人百姓，火光映照着他们狰狞而疯狂的面容，令人不寒而栗。
是乱兵！
是席卷这片大地的战火，终于烧到了青溪镇！
凌辰瞳孔骤缩，心中一沉。
他早就知道，这片大地早已战火纷飞，王朝崩塌，诸侯混战，乱兵流寇横行，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寸草不生。只是青溪镇地处偏僻，才苟延残喘到今日。
可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烽火焚镇，生灵涂炭。
方才他与瑶汐在长街上的血战，与这等人间炼狱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镇上……还有人。”凌辰声音干涩，心中百感交集。他不是圣母，一路逃亡，早已见惯了生死与杀戮，可看着无辜的凡人百姓在火海中哀嚎惨死，他依旧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是和他一样，在这乱世中苦苦挣扎的凡人。
可他不能回去。
他不能拿瑶汐的安全去赌。
他伤势沉重，修为低微，连自己都护不住，一旦回去，非但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让瑶汐陷入乱兵与修士的双重包围之中，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走！”凌辰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忍与悸动，扶住瑶汐的手臂，猛地转身，“立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他很清楚，乱兵烧杀抢掠之后，必定会四处搜捕，扩大范围。他们此刻就在镇口，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乱兵发现。到那时，以瑶汐这等绝世容颜、不染尘埃的气质，一旦被乱兵头目看见，必定会引来无穷无尽的纠缠与追杀。
他赌不起。
也不能赌。
瑶汐静静地看着身后燃烧的青溪镇，看着火海中挣扎哭喊的凡人，看着那片血腥与毁灭。她的眼神依旧淡漠，没有同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
她是九天帝姬，坠落凡尘，神性内敛，却依旧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凡人生死，天地浩劫，于她而言，不过是尘间一瞬，与她无关。
可她看着身旁凌辰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一丝压抑的不忍与决绝，那片沉寂的神性本源中，又一次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她不懂什么是悲悯，什么是无奈，什么是乱世之苦。
可她知道，凌辰不想留在那里。
凌辰要走。
于是，她顺从地跟着他，加快脚步，踏入前方漆黑无边的荒林之中。
两人的身影，迅速被密林的黑暗吞噬。
身后，火光越来越盛，喊杀声、惨叫声越来越凄厉，青溪镇在烈火中一点点崩塌、毁灭，成为这片乱世之中，又一座被遗忘的废墟。
烽火焚镇，他们再一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密林之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树木参天，枝桠交错，遮住了所有天光，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中漏下的一点星火微光，勉强照亮脚下崎岖不平的道路。荆棘丛生，乱石密布，毒虫蛇蚁潜伏在暗处，危机四伏。
凌辰重伤在身，视线又受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他紧紧扶着瑶汐，用自己的身体挡开前方的荆棘与树枝，不让她被划伤，不让她被绊倒。
尖锐的荆棘划破他的衣衫，在他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上，增添新的伤口，鲜血渗出，黏腻而疼痛。可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麻木。
他的眼中，只有前方的路，只有身边的人。
“小心脚下。”
“这里有石头，慢点。”
“抓稳我，别摔了。”
凌辰低声叮嘱着，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他习惯了照顾她，习惯了替她留意一切危险，习惯了将所有的苦痛都自己扛下。
瑶汐安静地跟着他，任由他搀扶、引领、守护。她不需要担心脚下的荆棘，不需要害怕黑暗中的危险，不需要理会身后的烽火与杀戮。
有他在，一切都有了。
她偶尔会低头，看着凌辰搀扶着她的手。那双手不算宽大，布满了伤痕、老茧与血迹，粗糙而难看，与她这双洁白如玉、纤尘不染的手，有着天壤之别。
可就是这双手，接住了坠落凡尘的她。
就是这双手，为她挡下天诛使者的神罚。
就是这双手，为她血战强敌，血染长街。
就是这双手，此刻正紧紧扶着她，带她逃离烽火，逃离危险。
瑶汐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双手，很可靠。
比她记忆中，天庭里所有诸神的力量，都要可靠。
密林之中，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凌辰压抑的喘息声。
凌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伤势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有些飘忽。他知道，自己快要到极限了。重伤之躯，连夜奔逃，在漆黑密林中强行开路，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可他不能倒下。
他倒下了，她怎么办？
凌辰咬紧牙关，牙关几乎要被咬碎，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他凭借着那一股“我要护着她”的执念，硬生生支撑着，一步步向前走，不敢有丝毫停歇。
不知走了多久。
身后的火光与喊杀声，终于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树木。
凌辰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个踉跄，猛地向前倒去。
“凌辰！”
瑶汐第一次，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急促。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他倒下的身体，不让他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凌辰靠在她的怀中，意识模糊，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我……我没事……”凌辰勉强睁开眼，看着瑶汐近在咫尺的清冷容颜，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
话音未落，他便彻底昏死过去，失去了所有意识。
瑶汐静静地站在原地，抱着昏死在她怀中的少年。
他很轻，又很重。
轻的是身躯，重的是那一句“我接住了你，就要负责”的承诺。
瑶汐低下头，看着他苍白而疲惫的脸庞，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身上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痕。
密林中的风，吹过她的白衣，拂动她的发丝。
她依旧不懂什么是心疼，什么是担忧，什么是温暖。
可她不想让他死。
不想让这个护着她、带着她逃亡的凡人，就这么死去。
瑶汐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凌辰平放在地上一片相对干净的草地上。她坐在他的身旁，抬手，轻轻伸出一根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凌辰的眉心。
一丝微不可查、淡到极致的金色神性气息，悄无声息地涌入凌辰的体内，没有惊动天地，没有引动异象，只是悄然压制着他体内的腐骨邪气，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肉身，稳住他即将溃散的生机。
做完这一切，瑶汐收回手指，再次恢复了沉默。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守在昏死的凌辰身边，如同一尊守护玉像。
身后，烽火焚镇，已成过往。
身前，密林无边，前路未卜。
他们再一次，从废墟与战火中逃离，踏入了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茫茫深山。
乱世之中，仙凡同行，逃亡之路，永无止境。
而他们的故事，依旧在这黑暗的密林里，悄然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