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谦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上楼，拿了车钥匙，下楼，出门。
他要去找小五。
李明谦先去了御园。
车子停在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是黑的。他上了楼，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更用力了一些，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下楼，又去了学校旁边那套房子。果不其然，没有人。
他坐在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开出去。他拿起手机，给张嘉琪打电话。
“七七，小五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啊，明谦哥。怎么了？明珠怎么了？”张嘉琪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紧张。
“没事。要是她联系你，你马上告诉我。”
他又给刘可人打了电话，同样的回答。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着头枕，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在四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五有没有联系你们？”
赵叙白回得最快：“没有啊，她联系我干什么？怎么了？”
彭聿川也回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明谦没有再解释，只是打了一行字：“我再找找。”
他去了实验室，一间一间地推门。有人在的，他问一句“看到李明珠了吗？”没有人看到的，他站在门口看一眼，然后关上门，去下一间。
他去了自习室，去了图书馆，去了食堂，去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
晚上，他拨通了苏雨柔的电话。
“妈，找不到小五。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明谦以为信号断了。
“再找。”苏雨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再找找。”
与此同时，陈斯远正在飞机上。
他的手机处于飞行模式，但起飞前收到的最后几条消息还留在屏幕上。李明谦说找不到小五。李明谦说御园没人，学校没人，哪里都没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她能去哪？她还能去哪？
飞机在海市经停。陈斯远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他让人查了李明珠的购票记录——她买了来海市的高铁票。他的心沉了一下，又浮起来。来海市，她一定是去看周怀瑾了。陈斯远做了一个决定——他不飞了。下了飞机，他打车直奔墓园。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墓园的大门已经关了，他翻墙进去，打着手电筒，一排排在墓碑间穿行。风很大，吹得松柏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站在周怀瑾的墓前。手电筒的光落在墓碑上，照亮了那张永远二十三岁的笑脸。墓碑前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酒，没有祭品。地是干的，不像有人来过。
陈斯远站在那座冰冷的墓碑前，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一颗找不到方向的心。
“你知道她在哪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她不见了。”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干净的年轻人，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
他赶回京市的时候，已经凌晨了，再有两个小时就天亮了。他站在机场出口，冷风扑面而来，他之前只让司机去看了檀宫，司机说没有人。
去御园，也许她回去了？
也许她只是换了密码，李明谦打不开门，以为她不在？
他开车直奔御园。
站在那扇门前，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输入周怀瑾的生日。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他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客厅亮起来——没有人。茶几上干干净净，照片摆得整整齐齐，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阿瑾，我走了”，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关上灯，退出房间，锁好门。
站在楼道里，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不是那种筋疲力尽的无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的虚空。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然后下楼，开车回檀宫。
车子停在檀宫楼下，他看向窗户——黑的。他的心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他下车，朝着门走去，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他换鞋，弯腰的时候，目光落在鞋柜上。李明珠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里，和她平时穿的运动鞋并排放在一起。她回来了？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快到他觉得胸腔快要装不下了。他来不及穿好拖鞋，赤着一脚，大步冲向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门半掩着，他没有推，只是站在门口，屏住呼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床上有一个蜷缩的身影，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陈斯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起伏的、安静的、呼吸均匀的轮廓，一动不动。他的心脏像是在胸腔里炸开了一朵烟花，所有的恐惧、焦虑、无助、疲惫，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同一种东西——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红肿的眼皮和睫毛上残留的、细碎的泪光。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
本来陈斯远在得知李明珠买了去海市的票时，第一反应是泄气。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拼尽全力追了很久，却发现终点线被移到了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想。
不是泄气，是害怕。怕再也找不到她。怕她像一缕烟，从指缝间溜走，连痕迹都不留。她在李家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样的事能让她关掉手机、不顾一切地想要去海市？能让她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不是他，是周怀瑾。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不深，但隐隐作痛。
一定是有什么触动了她的底线。她那么能忍的人，从不在人前哭，从不在人前崩溃，能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烂在肚子里的人——是什么让她连忍都忍不了了？所以她订了票。
可是她去了吗？
他站在御园楼下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底。五楼的窗户是黑的，但他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他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但心跳是乱的。门开了。屋子里没有人。
回到檀宫，看到鞋柜里的鞋子，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月光落在那张床上，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她睡着了，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怕冷的孩子。
看着那个安静的、起伏的轮廓，悬了十几个小时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不是落，是坠。带着重量，带着加速度，狠狠砸进胸腔里，砸得他眼眶发酸。
他拿起她放在床边的手机，手机没电了，怪不得没接电话。
他在床边蹲下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红肿的眼皮、睫毛上残留的细碎泪光、和左脸颊那片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脸上。不是凉的——是烫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像一团火，烧得他猛地缩了一下手，然后又贴上去，用指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发烧了。
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两秒。滚烫。他直起身，动作轻而快地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她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看到他的脸，又闭上了，在他怀里动了动，脸颊贴在他胸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他的皮肤。
他将她抱紧了一些，大步走向门口。
急诊室的灯很亮。医生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护士给她扎上针，挂上退烧的药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手背的血管里。陈斯远站在床边，看着那根细细的管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左脸上。那片红痕在急诊室的白炽灯下更加清晰了，微微肿起，边缘泛着青紫。不是磕的，不是碰的，是打的。手指的轮廓隐约可见。陈斯远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触了触那片红痕，像怕碰碎了什么。
是谁？不可能是李明谦他们。
李明谦在满世界找她，急得声音都变了。
那是谁？李秉光？还是苏雨柔？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拨了一个电话。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查一下，今天李家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他回到病房，在床边坐下。她没有醒，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呼吸均匀而绵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打针的那只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像一块温热的、未经雕琢的玉。
他低下头，将她的手背贴在唇边。很轻，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