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和叶昭凰走过主院,石板路上的露水已经干了。斋堂门口挂着布帘,几个穿灰袍的道士低头进出,手里端着木托盘。他们没说话,直接掀开帘子进去了。
斋堂不大,靠墙放着三张长条桌,桌上摆着粗瓷碗和竹筷筒。秦川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叶昭凰坐他对面,手机还拿在手里,屏幕亮着,正播放那段倒茶的视频。
“你还看?”秦川问。
“数据太准了。”她用拇指滑动屏幕,“一般人手指不可能这么稳。”
秦川没回话,抬头看向门口。一个扫地的道士低着头进来,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扫帚,动作很轻。他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背对着他们,肩膀缩着,好像不想被人注意到。
秦川低头盛粥。米是糙米,煮得软烂,上面有几片咸菜。他喝了一口,眼角扫了一眼那个道士——那人吃饭很慢,夹菜时手有点抖,但每口饭都嚼够二十下才咽下去。
叶昭凰收起手机,拿起筷子:“你昨晚说的‘最小动作拿到最多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比如送外卖。”秦川搅了搅粥,“高峰期电梯坏了,要爬二十三楼,手上提两单奶茶三份炒饭,晃一下就全洒了。练多了,手腕自然就稳了。”
“所以你是靠送外卖练出来的?”
“不然呢。”他笑了笑,继续吃。
那个道士忽然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厨房走。路过他们桌边时停了一下,秦川没抬头,但耳朵动了动——那人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又强行拉长。
等那人进了厨房,叶昭凰才小声说:“刚才那个扫地的,是不是一直在看我们?”
“可能吧。”秦川放下勺子,“也可能是近视。”
他们吃完出门,阳光照满了院子。秦川走在前面,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拇指时不时蹭过手腕上的青铜环。叶昭凰跟在他后面半步,拎着包,目光落在屋檐下的摄像头红点上——昨天它闪一次,今天早上她看见它连闪了两次。
午后,院子里安静下来。秦川坐在石凳上闭着眼,后背靠着老松树。风吹树叶沙沙响,他眼皮不动,耳朵却微微转向回廊方向。
那边有脚步声。
第三次了。
同一个道士,穿灰袍,戴道帽,手里拿着抹布,假装擦栏杆。可他走的路线不对——来回都在同一段五米长的回廊,每次擦的位置不一样,而且每次经过秦川背后,脚步都会变轻。
秦川没睁眼。
那人退到柱子后,袖口露出一小块铜镜碎片,斜着一抬。镜面反光,照向秦川的脸和手腕。快门声极轻,“咔”一下,像指甲敲桌子。
秦川喉结动了一下。
柱子后的陈文渊屏住呼吸,迅速把微型相机塞进袖袋。额头出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他不敢擦。刚才那一拍,角度很低,应该没被发现。
他低头看湿了的裤脚——为了装杂役,他特意踩过水坑,让自己看起来像干活的。可现在腿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离得太近了。不到十米,秦川只要睁眼就能看见他。
但他没动。
陈文渊咬牙,慢慢后退,转身走进丹房。香炉冒着青烟,他拉开炉底暗格,把相机塞进去,合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他靠墙站了几秒,喘匀气,重新戴上帽子,拎起水桶往外走。这次他换了路线,绕到井边打水,打算傍晚再找机会靠近。
黄昏时,叶昭凰一个人走到井边洗手。刚拍完一段庭院视频,手指沾了灰。她弯腰舀水,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是个提桶的道士。
那人低头,帽檐遮脸,只露出一点下巴。他侧身让路,桶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鞋面。叶昭凰皱眉,错开一步,两人擦肩而过。
她没多想,洗完手甩了甩水珠,转身回客房。
那人站在井边,手握辘轳,指节发白。刚才那一瞬,他看清了她的脸——和照片一样,冷,但眼神清。他不敢多看,怕暴露。桶里的水还在晃,一圈圈荡开,映着夕阳。
秦川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井边那个背影。
灰袍,旧布鞋,走路时左肩略沉,像是故意压重心。他看了两秒,手指无意识摩挲腕上的青铜环。这人今天出现了四次,路线重复,呼吸不稳,脚步轻重不一——不像修行的,倒像在测试什么。
但他没动。
那人打满水,提着桶慢慢走远。秦川看着他拐进西厢偏殿,身影消失在门后。
屋里灯还没开。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背包放在脚边,他伸手摸了摸外层夹袋——里面有一枚从孙德财那儿得来的旧铜钱,能测气场波动。他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窗外,夕阳彻底落下。
屋檐下的摄像头红点,闪了一次。
比昨天多一次。
秦川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墙角斜穿到另一边,像断掉的线。他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慢,像是怕吵人。应该是巡夜的道士。脚步停在他们这排客房前,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
他闭上眼。
西厢杂役房里,陈文渊蹲在香炉前,掏出相机连上耳机。画面一帧帧回放:秦川喝粥的侧脸、手腕青铜环的特写、闭目养神时的呼吸频率……他放大最后一张,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是秦川摩挲手环的动作。
两次。
清晨一次,黄昏一次。
他咬牙,把数据导入加密U盘,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脱掉道袍,换上更旧的一件,连领口的补丁都对齐了位置。
明天还得继续。
不能急。
只要再拍到一次他使用异常力量的画面,就够了。
他吹灭油灯,躺下时听见隔壁老鼠啃木头的声音。黑暗中,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屋顶的裂缝。
和秦川看到的那条,差不多形状。
主院另一头,叶昭凰坐在桌前,手机连着充电线。她把今天录的所有视频重新看了一遍,包括斋堂、回廊、井边。最后停在那个提水道士的背影上。
她放大,逐帧拖动。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个普通杂役。
她关掉视频,打开文档,输入一行字:“观察对象行为模式记录——持续中”。光标闪了两下,她点了保存。
秦川在隔壁翻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开灯,也没出声。走廊尽头传来钟声,一声,两声,不长也不沉。
他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青铜环。
表面温润,边缘有一点磨损,是常年摩擦留下的。他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闷,像敲在石头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屋檐下那个摄像头的红点上。
它又闪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