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槭城也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雪从凌晨开始下,到早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老宅的屋顶和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全白了。
韦秦州五点半照常起床的时候被窗外白茫茫的光线晃了一下眼。
他穿上大衣走到院子里,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老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偶尔有一小团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元宝第一次看到雪,站在廊下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试探性地飞出去——爪子刚碰到雪面就猛地弹回来,扑扇着翅膀飞回廊下,炸成了一个黄色的毛球,嘴里发出一长串短促而气愤的叽叽声,像是在骂天气。
计鸢从正厅走出来的时候韦秦州正在院子里铲雪。
他拿着一把铁锹把院子中间清理出一条从正厅到厨房的路,身上穿着部队发的旧军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层白。
计鸢站在廊下看着他铲雪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冬天的清晨,这个人穿着军大衣站在新兵连的训练场上,手里握的不是铁锹而是钢枪。
那时候他看韦秦州寄回来的照片,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隔了八百公里和整整五年。
现在这个人就在自己眼前,铲雪的动作跟照片上一样利落,但身上没有硝烟味了,只有厨房里飘出来的小米粥的香气。
“先生,早。”韦秦州直起腰回过头,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雾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雪太大,今天别开车了,一会儿我送您去学校。”
计鸢走下台阶,弯腰抓了一把雪,他把雪捏成一个紧实的雪球,起身扔给韦秦州,语气平淡:“那你先去把车玻璃上的雪扫了。”
韦秦州接过雪球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发现这个雪球捏得格外圆,几乎正球形,表层的浮雪被手套压实之后泛着一层细密的光。
他抬眼看向计鸢时计鸢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两排匀称的脚印。
他回过神来追到廊下,隔着半掩的纱门对里头喊:“先生,您这手艺也藏得太深了——以后每年第一场雪都捏一个成不?”
门帘后面隔了一会儿才飘出一句“铲你的雪”,他笑着把那颗雪球轻轻搁在石桌棋盘旁,从窗台边探出手指小心地修了修被捧得微微变形的边缘,然后自己也捏了一个小的放上去,四处寻找石子、树枝…
好好的一个雪球,变成了一个丑丑的雪人。
计鸢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下次或许该直接捏两个。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红旗,款式跟计鸢那辆差不多但新了几代,停在院门外的槐树下,挡风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把雪扫干净,发动车子,打开暖风,然后回到院子里叫计鸢上车。
车里的暖气还没完全上来,他从后座扯了条薄毯搭在副驾坐垫上,又把出风口调得偏上一点。
计鸢坐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毯子,说了句“多此一举”。
但当车子拐出槐树路的时候,他还是把那条毯子展开盖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到了学校,两人各自进办公室,期末的行政事务堆积如山,计鸢开了一上午的会,连午饭都是在会议桌上吃的盒饭。
下午回到办公室又接到教务处的电话,说下学期的课程安排有变动,需要重新协调。
他处理完这些事之后天已经快黑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然后拿起电话打给韦秦州。
“在哪儿。”
“先生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嗯…还得半个小时,最后一份期末论文的评语——马上改完。”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和翻纸的沙沙声。
“改完来我办公室。”
“好嘞。”
挂了电话韦秦州把最后一份评语写完,从头抽了张便签压在键盘旁——提醒自己明天去教务处调课——然后关了电脑,拿起大衣往外走。
走到斜对面,推开门的时候计鸢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面前摊着一份看到一半的评估报告,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
保温杯的盖子没拧,茶凉了很久,韦秦州没有叫醒他,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茶杯拿去茶水间涮干净,重新泡了一杯热的放在原处。
计鸢没有睁眼,但眉间那道竖纹慢慢地松开了。
当晚回到老宅,雪已经停了,韦秦州做了一锅羊肉汤,放了当归和枸杞,汤色奶白热气腾腾。
两人坐在正厅里一人一碗,元宝蹲在桌角啄着一小块掰碎的馕。
收音机里放着京戏,是计鸢最喜欢的那出《空城计》,计鸢听完这一段之后放下汤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韦秦州愣住的话:“你比我更像这个家里的主人了。”
韦秦州端着碗看着计鸢,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生这样的感慨。
他把碗放下,认认真真地说:“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我长大了,这不是主不主人的问题。”计鸢没有接话。
窗外的雪光映进屋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元宝把头埋进翅膀底下,收音机里诸葛亮正在城楼上摇扇。
计鸢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而绵长——啧,又睡着了。
韦秦州起身把毯子盖在先生膝上,把收音机音量调小,然后坐在旁边继续喝那碗还没喝完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