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的手指停在相册上,上面写着“2010”。她没有打开,站起身,把相册放了回去。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镜子里映出她穿着素色家居服的样子,头发随便扎着,脸色很平静。
她伸手拨开几件衣服,摸到了那条米白色针织裙。布料很软,领口有一圈小珍珠。这是林淑芬最喜欢的类型——看起来贵气但不张扬。裙子刚送来那天,林淑芬当着几个朋友的面说:“昭雪穿这件最像我们温家的女儿。”那时候她十八岁,还没开始穿卫衣,也没在饭桌上摔过碗。
她把裙子拿出来,平铺在床上。又打开首饰盒,拿出一对珍珠耳钉。耳钉冰凉,她轻轻戴上,一点没皱眉。接着解开头绳,用梳子把头发往后梳,挽成一个低发髻,用黑色小发卡固定好。最后换上一双裸色低跟鞋,鞋面上也有两颗小珍珠。
她慢慢做这些事,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
她站到镜子前看自己。脸是冷白色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嘴唇薄。现在这样打扮,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听话、得体,符合林淑芬心中“完美女儿”的样子。
但她不是为了讨好。
她是想试试。
她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照片。没有修图,也没有加滤镜,直接发到家庭群里,写:“妈,我试了您送的裙子,是不是特别衬我?我记得您以前可喜欢了。”
消息发出三秒后,显示已读。
她放下手机,坐到梳妆台前,打开粉底液,一点点往脸上拍。手很稳,动作均匀。她不着急,也不看时间。她在等。
大概过了五分钟,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不是佣人的小碎步,而是走得稳稳的,带着一种“我是这家主人”的感觉。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林淑芬站在门口,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耳朵上的耳坠晃着。她一眼就看向温昭雪全身,先看裙子,再看耳钉,最后落在镜子里她的脸上。
“怎么突然穿这个?”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温昭雪转过头,笑了,声音轻快:“妈不是一直说这条裙子最适合我吗?周五家宴,总得穿得正式点,不能让您丢脸。”
林淑芬走近几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力气不大,但像是在检查什么。
“你以前不爱穿这些,”她说,“总觉得太老气。”
“那是以前不懂事。”温昭雪低头拧紧粉底液的瓶盖,“现在想想,您让我穿什么,都是为我好。我该听话。”
林淑芬的手顿了一下。
温昭雪没回头,但从镜子里看清了母亲的表情。她看到母亲瞳孔缩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右手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耳的珍珠耳环。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每次林淑芬心虚或紧张时都会这样做。
她继续笑着说:“您说是不是?我现在穿这条裙子,是不是比当年更合适了?”
林淑芬没有马上回答。她绕到侧面,假装帮温昭雪整理发髻,眼神却飘来飘去,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合适。”她终于开口,“就是……颜色有点素。你年轻,其实可以试试亮一点的。”
“可我觉得白色最干净。”温昭雪抬手碰了碰领口的珍珠,“而且您说过,白色代表纯洁,是豪门女儿最基本的修养。”
林淑芬盯着她,一句话不说。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只有一点点,不到半秒。温昭雪看到了——那是被戳中的慌乱。
她不是在夸裙子。
她是在提醒她:我知道你当年是怎么说我。
当年她穿这条裙子,是因为林淑芬说“真千金回来也不能抢走你的位置”。现在她再穿,意思不一样了——我不需要你给我身份,我自己能拿回来。
林淑芬很快恢复平静,笑了笑:“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她转身走向门口,“对了,待会儿有客人来,你别一直在房间里待着。”
“谁啊?”温昭雪问。
“朋友。”林淑芬背对着她,“来看看新到的珠宝。”
“哦。”温昭雪点头,“那我待会儿下去打招呼。”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温昭雪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拆开发髻,不再扎头发,任它披在肩上。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滑过那条米白色裙子。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她没有脱下它。
她要穿着它下楼。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今天,温昭雪穿了林淑芬最爱的那条裙子。
她拿起一支正红色口红,和那天晚宴用的一样。她对着镜子一笔一笔涂上去,线条清楚,没有涂出去。涂完后抿了抿唇,在纸巾上留下一个完整的唇印。
她把纸巾折好,放进裙袋里。
然后走出房间。
她走路很稳,不快也不慢。
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楼下客厅传来女人的笑声,还有林淑芬的声音:“……我这女儿,从小就有品味,你们见了就知道。”
客厅里坐着三个穿名牌套装的女人,面前摆着打开的珠宝盒。林淑芬站在旁边,笑着说话。她们同时抬头,看向楼梯口。
温昭雪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微微一笑。
“妈,我下来了。”
林淑芬的笑容僵了一下。
其中一个女人立刻说:“哎呀,这就是昭雪吧?这裙子穿你身上,简直像量身定做!”
“是啊,气质太好了,一看就是教养出来的。”
林淑芬勉强笑了笑:“她今天……挺用心的。”
温昭雪走过去,自然地坐下,离林淑芬不远不近。“阿姨们好,我妈总夸你们眼光好,我今天特意穿这条裙子,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哪需要意见,明明就是完美!”另一个女人拿起手机,“能拍张照吗?这条裙子太适合你了,我要发给我们家女儿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名媛穿搭。”
“拍吧。”温昭雪侧身微笑,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姿势优雅得像杂志封面。
她和客人们聊天,说香水、包包、最近的聚会,语气轻松,像个真正的富家千金。每句话都说得很得体,挑不出错。但她越说得体,林淑芬的脸色就越难看。
因为她越正常,就越显得过去的打压很荒唐。
因为她越得体,就越说明林淑芬那些“为你好”,其实只是害怕。
半小时后,客人们走了。
林淑芬送完人回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温昭雪还坐在沙发上翻杂志。
“你可以去换衣服了。”她说,语气冷了些。
温昭雪抬头,眨了眨眼:“怎么?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林淑芬走近,“是你没必要这样。”
“哪样?”
“装模作样。”
温昭雪笑了,合上杂志放在茶几上。“妈,我一直就这样啊。您不是说我穿这条裙子最有温家女儿的样子吗?我现在不就是您想要的样子?”
林淑芬盯着她,一句话不说。
温昭雪站起来,看着她:“还是说……您其实不喜欢我这样?”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温昭雪没等她回答,转身朝楼梯走去。
她头也不回地说:“我没骗您。我只是——终于学会怎么做一个‘好女儿’了。”
说完,她继续上楼。
脚步不急不缓。
直到转过拐角看不见了,她才微微勾起嘴角。
成了。
她不是在求认可。
她是在逼对方露出真实情绪。
而林淑芬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她怕的不是聚餐。
她怕的是温昭雪重新变成那个“完美的假女儿”。
因为那意味着,她再也无法用“你不配”来控制她。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分出一道明暗线。
她站在光里,没再往前。
嘴角还带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夜。
她知道,这场家宴不会简单。
但她也知道——真正心虚的,从来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