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三天,龚州深山里下了一场透雨。雨不大,细密密的,从早落到晚,又从晚落到早,把北坡那十一棵杉树苗的针叶洗得油亮,把永安桥石碑上的石屑冲得干干净净。野溪涨了半寸水,赤麂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过溪,蹄子打滑,在石板上磕了一下,起身甩甩尾巴继续走。溯晏禾巡山时在野溪边捡到一块被雨水冲出河床的卵石,青灰色,圆溜溜的,石面上有一道天然的白纹,弯弯曲曲的,像她每晚巡山时走的山路。她把卵石在水里涮了涮,放进布袋里,心想这块石头适合压在窗台上垫碗。
清明前一天,夙知意起得比平时更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烧水熬粥,而是从米缸后面的旧柜子里翻出一叠黄表纸、一束香、一双半旧不新的布鞋。布鞋是知良四岁时穿的,鞋底还没磨薄,鞋面上那只歪歪扭扭的虎头是他自己画的,用炭条画了两只不一样大的眼睛。她把布鞋放在灶台上看了很久,然后和香烛纸钱一起收进竹篮里。今年她想给夙家的先人上坟——不是给自己娘家上,是给夙氏一族的祖坟上。夙家在龚州没有祖坟,真正的祖坟在播州,太远了,她嫁过来二十多年只去过两次。但她每年清明都在灶台上摆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朝着播州的方向烧一炷香。她不知道鲛氏有没有祖坟。丈夫从来没提过,她也从来没问过。她嫁的这个男人连真名都不敢传给儿子,祖坟大概也藏在水底下。
“娘,今年清明我去。”夙知红站在灶房门口,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素白儒衫外面套了一件灰麻短褐,袖口用细麻绳扎紧,脚上穿的是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针脚密密匝匝,和他纳的那双青布鞋刚好是同一批麻线。他肩上背着一个竹篮,篮里放着黄表纸、香烛、一小壶米酒,还有几块昨晚剩下的粟米糕。
“你去哪?”
“北坡。”他没说“给仙娘上坟”,但夙知意懂了。她把手里那双四岁的虎头鞋放回柜子里,从灶台上端起一碗温着的粟米粥递给他,又从锅里拿出两个蒸红薯,一个给他,一个给哑巴。哑巴蹲在灶房门口啃红薯,腮帮子鼓得像松鼠,脚边放着他自己扎的一把小扫帚——那是他昨晚用细竹枝和麻线绑的,专门用来扫墓前的落叶。他今天跟夙知红一起去北坡。
溯晏禾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朱砂灯笼,脚上穿着那双青布鞋。鞋底纳得厚,踩在湿漉漉的碎石路上不滑,鞋面上沾了几点泥水,她弯腰用袖子擦掉,继续往前走。她在村口大樟树下等他们。树下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夙知红背的竹篮、哑巴的小扫帚、翠翠手里捧着的一把野花。花是今早在田埂上采的,白头婆和紫花地丁,白的白紫的紫,用一根草茎扎成一束。翠翠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只羊角辫扎得一样高,是张四娘一早起来给她梳的。张四娘自己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壶米汤,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叠纸钱——不是黄表纸,是她过年攒下来的红纸边角料,剪成铜钱形状,用麻线串成一串。她说仙娘都是姑娘家,姑娘家收纸钱也要收红的。
溯晏禾看着张四娘手里那串红纸钱,又看了看她提着的米汤壶,忽然问了一句:“四娘,你怕我吗。”
张四娘正在把红纸钱往竹篮里放,闻言手停了一下。“怕你什么?你喝过我家的南瓜粥,吃过我家的炖萝卜,除夕夜坐在夙家灶房门槛上跟我隔着一张桌子啃荠菜饺子。我要是怕你,还敢让你进我家门?”她把红纸钱往篮子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以前怕过——不是怕你害人,是怕你吃不好。每次村里祭山神送整猪,你都只拿猪头旁边那碟供果。我站在人群后面看你,觉得这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巡山巡一宿,回来就啃几个野果,怎么扛得住。”她顿了顿,把米汤壶的盖子拧开,倒了一碗递给溯晏禾,“现在不怕了。夙家后生把你喂胖了一点。”
溯晏禾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米汤是温的,放了红糖。她没有抬头,但她耳尖微微泛红。
翠翠在旁边把野花递给溯晏禾,指着那束紫花地丁说:“这个花,你去年秋天救我的那天,石洞外面也长了一丛。我记得。”她没有叫“仙娘”,也没有叫“溯姐姐”,她不知道怎么称呼溯晏禾,但她记得石洞外面长了一丛紫花地丁。
溯晏禾蹲下来,接过翠翠手里的野花,把那束紫花地丁抽出一朵插在翠翠的辫子上。紫花地丁衬着蓝布褂子,和她自己那身朱砂红放在一起,像一棵小野花站在一片晚霞旁边。
他们沿着野溪往北坡走。溯晏禾走在最前面带路,赤脚踩在湿滑的碎石上,每一步都稳。夙知红跟在她身后,布鞋踩过她踩过的位置,他忽然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脚先落地,右脚跟上,步幅比平时短了半寸——她在等他。以前她走路从不等人,巡山的时候赤麂跟在后面都要小跑才跟得上。现在她会放慢脚步,让穿布鞋的人能跟上。哑巴扛着小扫帚走在第三,翠翠走第四,手里那束野花的花瓣被风吹掉了几片,她低头捡起来塞进衣兜里。张四娘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往路边撒米汤——不是祭山神,是给路边的小鬼。她说清明前后野鬼多,撒点米汤它们就不跟着活人了。
北坡顶上那块平地已经和去年秋天完全不同。那棵歪脖子老樟还在——它太大了,夙知红没有挖掉它,只是把树下压了多年的朱砂土铲干净了,在树根旁边种了几株忍冬。十一棵杉树苗整整齐齐排成两行,裹着稻草过了一冬,今春发了新叶,针叶翠绿,每棵都比种下去时高了半寸。那块被挖掉歪脖子树的空地已经被新草覆盖,六块墓石的凹坑还在——凹坑里的雨水今早刚被太阳晒干,溯晏禾用手指在每个凹坑旁边重新描了一遍那六个名字:宓仙娘、姬仙娘、姒仙娘、姜仙娘、姚仙娘、溯仙娘。描完之后她站起来,从布袋里掏出那颗刻了“平安”的桃核,放在溯仙娘的凹坑边上。这是她给同姓先辈的祭品。
夙知红把竹篮里的祭品一一取出,在凹坑前排成一排——黄表纸、香烛、米酒,还有那块粟米糕。哑巴举起小扫帚把每块凹坑周围的碎石子和枯草屑仔仔细细扫干净,扫到姬仙娘的凹坑时从石缝里扫出一小截锈得发黑的铁片——大概是姬仙娘那把镰刀上崩下来的碎片,去年搬石头时漏掉的。他把铁片捧到溯晏禾面前,溯晏禾接过去在溪水里洗干净,放回姬仙娘的凹坑里。翠翠把那束野花拆开,在每个凹坑边放了一朵——白头婆给宓仙娘,紫花地丁给姬仙娘,白头婆给姒仙娘,紫花地丁给姜仙娘,白头婆给姚仙娘,最后一朵紫花地丁给溯仙娘。她分得很公平,一人一朵,不偏不倚。
张四娘把那串红纸钱挂在老樟树最低的那根枝杈上,拍了拍手上的红纸屑,对着那六个凹坑说:“六位仙娘在上。我张四娘没读过书,不会说好听话。过年过节你们来家里吃饺子,荠菜馅的,没肉——山里太穷了,买不起肉。但管够。”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说的是“来家里”。她以前管仙娘叫“山上的那位”,现在说“来家里”。从去冬除夕那顿荠菜饺子开始,仙娘就不再是山上的那位了。仙娘坐在她家灶房门槛上端碗喝粥,她给仙娘夹过一筷子炖萝卜。
夙知红蹲在凹坑前点香。香是普通的艾草香,不是朱砂香——他特意从播州纸坊买了没有掺朱砂的白香,一支一支点燃,插在每个凹坑前的泥土里。青烟在清明微湿的空气里升得很慢,被山风一吹,散成薄薄的几缕,飘过杉树苗的针叶,飘过老樟树的新芽,飘过张四娘挂在枝杈上的红纸钱。他对着那六块凹坑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脊背微俯,双手合抱,指尖齐眉,宽袖垂在身前纹丝不动。去年秋天他在陈家大宅正厅对陈大户也行过这个礼,那时是“学生夙知红”。今天也是学生夙知红——向六位仙娘学怎么用命护一座山。
溯晏禾站在他身后半步,她没有行礼。她只是蹲下来,把手指按在离她最近的那块凹坑边缘——那是溯仙娘的。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没有字,只有唇形在重复一个称呼。夙知红侧过头看她,她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她在叫谁。她在叫那个替她顶了空缺的溯姓仙娘。不是叫“前辈”,不是叫“仙娘”,可能是“阿姊”,可能是“阿母”,也可能只是一个“溯”字,和她自己写在泥地上的那个名字一样。他转回头,继续烧纸。黄表纸在火焰里卷成灰,灰烬被山风卷起来,飘过北坡顶上那排笔直的杉树苗,往更远的山脊飞去。
祭拜完之后他们在北坡顶上坐了很久。哑巴用扫帚在地上画了一排字——“宓姬姒姜姚溯”,六个姓,每个姓都写得歪歪扭扭,但顺序没错。这是他会写的全部姓氏,他把它们写在仙娘们的埋骨之地旁边,用扫帚当笔,用泥地当纸。翠翠坐在他旁边,用树枝在他写的每个姓下面添了一个“仙娘”,她已经学会写“仙”字了——夙知红教的,人在山旁,就是仙。张四娘把剩下的米汤分给大家喝,一人一口轮着喝,溯晏禾喝完之后把碗递给夙知红,夙知红喝完递给哑巴,哑巴喝完递给翠翠,翠翠喝完想递给张四娘,张四娘说那是最后一口,你喝。翠翠仰头喝完,把空碗扣在膝盖上。
夙知红从竹篮里拿出那壶米酒,走到老樟树前,把酒洒在树根旁的忍冬藤下。不是祭山神,是给树。这棵老樟树被陈家当了几十年的镇魂桩,树下埋了六代仙娘的尸骨和朱砂符咒,树身歪了几十年。他没有把它砍掉——歪脖子树也是受害者,被朱砂水泡了几十年,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他在树皮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回到凹坑前,对着那六个名字说了一句话——“北坡的歪脖子树还剩这一棵。我不砍。我让它看着——看新树怎么长。”
溯晏禾站在他身边,看着老樟树皮上那些被朱砂水泡出来的暗红色纹路,忽然说:“它以前不是歪的。”她伸出手按在老樟树的树干上,虎口的茧贴着树皮的裂纹,“我小时候巡山路过北坡,这片林子的树全是直的。后来被朱砂水泡歪了,一棵接一棵倒下去,只剩它没倒。”她把树皮上那些暗红色纹路一寸一寸摸过去,像是在摸一道长了很久的伤疤,“歪了太久,忘了自己原来也是直的。”
夙知红站了片刻,从竹篮里翻出一小截麻绳,把张四娘挂在枝杈上的那串红纸钱系紧了些。纸钱被山风吹得哗哗响,像很多只红翅膀的鸟停在树梢。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翠翠在野溪边又采了一把野花,说要带回去给她爹——她爹的坟在村后山坡上,去年秋天被疤脸追的那天她爹已经死了三年了。她每年清明都采一样的野花,白头婆和紫花地丁,她爹生前最喜欢这两种花,说它们不怕踩,田埂上到处都是。哑巴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小扫帚,经过村后山坡时放慢脚步,让翠翠一个人上坡。他蹲在山坡下等着,用扫帚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翠”字——他刚学会写她的名字。
回到书斋时天已经快黑了。夙知意把灶台上留给他们的几碗粥重新热过,又蒸了一屉粟米糕。张四娘没有留下吃饭,她端着自己那碗粥回了家,说翠翠一个人在家怕黑。溯晏禾坐在灶房门槛上喝粥,赤脚踩在门槛边的泥地上,碗沿冒着热气。哑巴蹲在灶台边啃粟米糕,啃完用手语比划了一句话:明天我还去北坡。那里还有好多落叶没扫。夙知红没有回答——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野史簿,在“清明”这一页写道:
“贞观十二年清明。携溯氏、哑童、翠翠及张四娘,同往北坡祭六仙娘。祭品:黄表纸、艾草香、粟米糕、米酒、红纸钱、野花一束。哑童以竹帚扫墓前落叶,翠翠分置野花于各墓。溯氏置桃核一颗于溯仙娘旧穴之旁。余以米酒酹老樟树下——非祭山神,以此树亦为陈家所害,留之见证新林。今日山风清润,杉苗新叶如洗。六位仙娘泉下有知,当见北坡新木已高半寸。又,溯氏抚老樟树皮曰:它以前不是歪的,歪了太久,忘了自己原来也是直的。余闻之恻然,系红纸钱于树梢,纸钱如红翼,栖于枝杪不去。”
他搁下笔,把砚台边那颗她刻了“平安”的桃核拿起来对着灯看。“安”字那个往外钩的“女”,和她今天在石碑上描的“安”字是同一个钩。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老樟树下她挂灯笼时的背影——朱砂红的衣袂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脚上穿着他纳的青布鞋,鞋底沾了北坡的新泥。那盏灯笼挂在歪脖子老樟的枝杈上,灯没有点,但它在风里轻轻晃动的样子,像在跟树下那些凹坑说话。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给父亲写清明家书。信很短——“父安否?今日清明,儿随母亲祭扫夙氏先人。北坡新杉今春又发,较去岁初植时高一寸矣。儿所行事,未有悔。”他把信封好,搁在砚台边上。窗外暮色渐沉,北坡那盏未点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明天谷雨,她要开始教他认山里的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