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雾尚未散尽，督建衙门的朱漆大门便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江南的豪强乡绅，平日里是体面人物，今日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个个面色涨红，攥着契约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水汽和一种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内堂之中，严一飞背着手，在窗前焦躁地踱步，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转过身，看着正慢条斯理整理衣袖的叶飞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几分惊恐：“叶大人！你这又是何必？我早就劝过你，这江南的水太深，你如此行事，无异于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听听，外面这是要把衙门拆了的架势！”
“严大人稍安勿躁。”叶飞扬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叫‘投石问路’。既然他们坐不住了，说明咱们踩到了痛脚。这路，问对了。”
“问对了？”严一飞急得跺脚，“现在人家堵上门来问罪了！叶大人，你若是现在出去，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成了众矢之的。还是下官陪你一同出去，也好有个照应。”
叶飞扬摆了摆手，拿起官帽戴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外面不是一群来兴师问罪的豪强，而是一群来送礼的乡邻。“不必。一人做事一人当。况且，这事儿若是严大人出面，反倒显得咱们衙门心虚了。您放心，在下这就去去就回。”
他推开大门的瞬间，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他，那目光里有怒火，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种试探底线的凶狠。
“叶大人！你们督建衙门，未免也欺人太甚了吧！”一个肥头大耳的乡绅率先发难，把手中的募捐单子摔得啪啪作响，“同样是签了认捐，为何单单盯着我们这几家催？这是何道理！”
“正是！别人能拖，我们就不能？这还有王法吗？”
“叶大人，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群情激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叶飞扬的脸上。
叶飞扬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这股浪潮稍稍平息，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安静，安静。不知各位口中的‘欺人太甚’，从何说起呀？”
“还装糊涂！”刚才那胖乡绅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别的不说，就说西郊的柳员外！他认捐两万两！据我们所知，至今一两银子都没见着！为何衙门不去催他？叶大人，你这心里那杆秤，是不是歪了？”
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叶飞扬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解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怎么会呢？衙门办事，自有章程，一碗水端平，怎会厚此薄彼？”
“那你解释解释！”胖乡绅逼进一步。
“柳员外啊……”叶飞扬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视全场，“柳员外才华横溢，虽未缴银，却已入了三皇子殿下的‘簌玉’名录。殿下赏识他的字画，一幅《江南烟雨图》，在京城拍出了天价，银子早已入库充作码头工料。柳员外这是用文脉为朝廷效力，各位若是眼红，不妨也回去练练字画，只要殿下看得上，叶某绝不催缴。”
那胖乡绅被噎得一愣，随即又把矛头转向另一处：“那……那刘大人呢？他认捐了一万两，也是至今未缴！难道因为是江南的父母官，叶大人你就不敢催促了么？这难道不是偏袒？”
“对呀对呀！官官相护！”
叶飞扬闻言，却发出一声极轻的蔑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怜悯：“真是无知者无畏。”
“叶飞扬！你这是什么意思！”胖乡绅气得胡子直抖。
“先不说刘大人早已将未来半年的俸禄捐出，充作公用。”叶飞扬向前迈了一步，气势陡然一变，“就在前两日，刘大人陪同殿下巡查西郊，见农田贫瘠，农户颗粒无收，竟当场捐出私财，修渠引水。此举不仅增加了朝廷田税，更是泽被苍生。各位今日在此义愤填膺，想来，也是做了这等善举，才敢如此质问刘大人的吧？”
胖乡绅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围的乡绅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叶飞扬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如刀：“让本官猜猜，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要弹劾捐出一半田产作为皇庄的陈员外？或者是拿出两条街铺子支援码头建设的李乡绅？嗯？”
人群中有人脸涨得通红，却在那瞬间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冷笑：“叶大人，别光说这些好听的。我们听说，这几个大户，都和……东宫有些关系。叶大人迟迟不动他们，恐怕不是因为字画和田产吧？”
这话一出，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原本只是关于银钱的争执，瞬间上升到了储君之争的高度。
叶飞扬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依旧好整以暇：“本官既然奉旨行事，自然只认银子，不论门路。至于他们走的是谁的路子，本官不在乎，也没空管。”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个说话的乡绅：“再说了，各位在京城就真的没有门路么？签了认捐，却一拖再拖，甚至聚众闹事。各位这般架势，是要让本官回去禀报殿下，说江南乡绅……意图欺君么？”
“叶飞扬！你不要血口喷人！”那乡绅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放心放心。”叶飞扬忽然又笑了，拱手作揖，“各位都是心系码头的义士，是在下说话重了，这厢赔个不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不过，在下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各位。”
“这募捐的数额、名册，一直是由钦差行辕秘密封存，未曾明示。各位今日闹得这般清楚，连谁缴了、谁没缴、谁和谁有关系都了如指掌……”
叶飞扬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呢？嗯？”
人群死一般的沉默。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他们能知道这些内幕，本就是因为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此刻被叶飞扬点破，无疑是引火烧身。
叶飞扬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收敛了杀气，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既然各位无异议，那就散了吧。这事儿，到此为止。至于催促之事，本官回去请示严大人，暂缓几日便是。但这募捐的银子，终究是要缴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只是各位若再来这衙门堵门，到时候非要兵戎相见，恐怕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豪强们喉结上下滚动，却再也发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那么，各位请回吧。”叶飞扬笑道，“今晚殿下还要在衙门设宴，款待诸位义士。本官还要进去准备准备，就不远送了。”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拂袖而去，将一众面面相觑、脸色铁青的乡绅晾在了门口的冷风中。
……
刺史府，书房。
高成器听完手下官员战战兢兢的汇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手中的茶杯停在嘴边许久，竟忘了喝。
“如此说来……”高成器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咱们苦心安排，把这些刺头聚在一起，想要给三皇子一个下马威。结果，被这个叶飞扬，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
“是……”那官员颤声道，“不仅打发了，还反将了一军。那话里话外，都在警告各位乡绅，若是再纠缠，就要追究他们探听朝廷机密、意图欺君的罪过。”
高成器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深的忌惮：“厉害。果然是威震京城的铁骨御史，如今玩起这种阳谋手段，竟也是这般游刃有余。看来，咱们在这江南一隅，确实是坐井观天了。”
“高大人，”另一位官员小心翼翼地上前，“既然这招不成，咱们是不是再换一批人，继续去闹？总不能就这么认输了吧？”
“闹？”高成器冷哼一声，挥手打断了他，“二皇子殿下的密信说得明白，如若这次依然动不了三皇子，便即刻收手，全力配合三皇子，将银子补齐。”
“为何？”那官员不解，“二皇子殿下在京城，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三皇子立功不成？”
“二皇子殿下做事，向来深远，我等凡夫俗子，只能慢慢参悟。”高成器端起茶杯，遮住了眼中闪烁的精光，“诸位，咱们之前都小看这位三皇子了。都说他只爱风花雪月，可你们看看，他来江南这些时日，干了什么？”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每日确实是巡游设宴，也不端着架子，让人如沐春风。可各位再想想，一个只懂风花雪月的皇子，怎么可能让陈东阳在一个早会上就丢了乌纱帽？他巡游，那是去体察民情，去联络豪强。这风花雪月，未免落得……不是地方吧？”
高成器却没有停止，“各位，想想之前，沐相刚来的时候，难道不让各位如沐春风么？后来呢？如若不是因为‘越权’之事被陛下调走，我和各位，恐怕要在牢里度过余生了吧？”
底下的官员们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冷汗涔涔而下。
“更何况，”高成器转过身，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声音幽幽传来，“二皇子殿下在密信里说得清楚，他在京城，已经为三皇子殿下备下了庆功酒。”
“咱们，”高成器看着面如死灰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能耽误了，两位皇子的团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