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元宵
书名:相知知禾 作者:生鱼片大人 本章字数:3371字 发布时间:2026-05-26


正月十五,元宵节。龚州深山里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山路上的碎石被冰水浸得滑溜溜的,踩上去吱嘎响。溯晏禾天没亮就起来了——不是被爆竹吵醒的,是被一阵极细微的破壳声惊醒的。她在灶房角落的草垫上睁开眼,循着声音走到灶台边。灶台上一只粗陶碗倒扣在案板上,碗下扣着一团旧棉絮,棉絮里是一只正在破壳的鸡崽。嫩黄的绒毛从裂开的蛋壳缝隙里钻出来,湿漉漉的,在晨光里微微发抖。是夙知意孵的。她腊月里把几颗受精的鸡蛋用棉絮裹好放在灶台余温最稳的那个角落,每天翻一次,翻了大半个月,今早终于出了第一只。


溯晏禾蹲在灶台边,看着那只鸡崽一点一点把蛋壳顶开。夙知红从书斋出来倒洗脸水,看见她蹲在灶台边一动不动,连他走近都没抬头,只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指着破壳的鸡崽说:“你看。”他蹲下来,和她并肩看鸡崽出壳。两个人蹲了很久,直到鸡崽完全挣脱蛋壳、趴在棉絮上喘气,她才长长地呼了口气,说了一句:“它出来了。”夙知红伸手把棉絮往鸡崽身边拢了拢,手指碰到它湿漉漉的绒毛时,鸡崽在他指腹上啄了一下——不疼,痒酥酥的,像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极轻极轻的顿笔。


夙知意在灶台边滚元宵。龚州深山里的元宵不是包馅的汤圆,是滚粉的实心圆子——把粟米粉和糯米粉掺在一起,用水揉成团,搓成细长条,切成一截截,放进簸箕里撒上干粉来回滚,滚成一颗颗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圆子。哑巴坐在门槛上帮她搓,搓出来的圆子一颗是橄榄形,一颗是三角形,摆在簸箕边沿,用手语比划:这颗是她,这颗是他。她瘦他方。夙知意看了一眼那两颗丑圆子,从簸箕里捡起来放进锅里:“丑的也要煮。丑的也是粮食。”


傍晚,太阳还没落山,村口大樟树下已经挂了一排灯笼。是村民自己糊的——麻纸糊在竹骨上,里面点一截灯芯,灯油是各家凑的桐油。张四娘挨家挨户敲门收桐油,刘大搬梯子爬树挂灯笼。翠翠在灯笼上画了一只鹿——四条腿长短不齐,鹿角像树杈,歪歪扭扭,但她自己认得。她在鹿旁边又画了两个人形,一个穿红,一个穿白,手拉手。哑巴在灯笼的另一面用水写的炭条描了一个“安”字——他学会了写“安”,夙知红教的,他在泥地上练了整个正月,今天终于写到灯笼上。水写的字很快就干了,但干了之后炭粉嵌进麻纸纤维里,在灯光透过来时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灰影。


夜幕落下时,灯笼全亮了。十几盏麻纸灯笼挂在大樟树的枝杈上,暖黄色的光把树影投在碎石路面上,风一吹,灯影摇晃,翠翠画的鹿在光影里一颠一颠地跑,哑巴写的“安”字在灯面上忽明忽暗。


溯晏禾今晚没有巡山。她把巡山的差事交给赤麂,然后换上新衣裳,穿上青布鞋,从山洞里走出来。走过永安桥时照例在石碑上描了一遍字,描完之后停了一下——她今晚描的不是“永安桥”,是“永安”。她只描了前面两个字,最后那个“桥”字没有描。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她觉得“永安”两个字已经够今晚用了。她描完站起来,提起朱砂灯笼往村口走去。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巡山,而是去赴约。


村口大樟树下,夙知红已经在等了。他今天换了那件过年才穿的月白儒衫——不是素白,是月白,布是母亲秋天新织的,染了一点点极淡的靛蓝,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青色。和她的朱砂红站在一起,一个像月亮,一个像落在月亮旁边的红霞。哑巴蹲在树下,手里举着一盏他自己糊的灯笼——糊得歪歪扭扭,竹骨扎得太紧,灯笼纸都皱了,灯面是他用炭条画的两个人形,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颗地石榴。翠翠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哑巴旁边,兔子耳朵是用苞谷叶剪的,一只耳朵耷拉着,一只耳朵竖着,和翠翠自己那两只长短不一的羊角辫一模一样。


“你今晚没巡山。”夙知红说。


“赤麂替我巡了。”


“赤麂认得路?”


“认得。它比你会走山路。”


“它不会写字,路过永安桥的时候不描碑。”


溯晏禾想了想,说:“那我明天补描两遍。”她把灯笼举高了一点,仰头看树上那些麻纸灯笼。她没有看过元宵灯会,以前每年元宵她站在山脊上远远看村里的灯火,听到树下有人唱山歌、有人猜灯谜、有人把灯笼挂上树梢,然后一个人走回山神庙坐一会儿,对着山神像说几句话,回山洞睡觉。今年她在树下,仰头看见哑巴糊的那盏丑灯笼在风里滴溜溜打转,看见翠翠的兔子灯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耷拉着,看见灯笼纸背面透出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画——鹿、人形、水写的“安”。她忽然说:“你们村的元宵——有灯。”


“是我们村。”


她转头看他,他也在看灯笼,侧脸被麻纸灯笼的暖光映得轮廓柔和,但下颌线条还是和平时一样干净利落。她没有纠正自己刚才的话,只是重新说了一遍:“我们村。有灯。”


夙知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盏小灯笼。不是麻纸糊的,是用一颗地石榴壳做的——秋天攒的,挑了几颗最大的,掏空果肉,晒干外壳,在壳壁上用小刀镂了细密密的针眼大的小孔,里面放了一小截蜂蜡,穿一根麻线,点起来火光从小孔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碎碎密密的光斑,像把整座山的星星都关在了一颗地石榴里。


“元宵礼物。比你刻的桃核轻一点——不用回礼。”他说完把地石榴灯笼的麻线绕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盏用自己送他的地石榴壳做成的小灯笼,把它挂在朱砂灯笼的提柄上,两盏灯笼并在一起,一盏红,一盏碎金。然后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新摘的地石榴——今年开春后她发现北坡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樟旁边新长了一小片地石榴,果子不大,但很甜。她把最大那颗放在他手心,说:“回礼。不用还。”


哑巴在旁边把他俩的对话看了个来回,忽然用手语比划起来——先指夙知红手里那颗地石榴,再指溯晏禾,然后用手指数了数两个人面前的地石榴数量,又指指自己,最后双手一摊。夙知红没有替他翻译,但他看懂哑巴在抗议——他们的回礼是桃核、鞋、地石榴灯笼、新衣裳,一来一回,两人之间已经堆满了东西。哑巴数来数去,觉得自己只给了那截刻了“平安”的树枝,太少,太轻。他把手里那盏丑灯笼举起来,塞进溯晏禾手里,用手语比划:给你。不要回礼。溯晏禾接过那盏丑灯笼,低头看灯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对哑巴说了一个字:“好。”她把哑巴的灯笼也挂在朱砂灯笼的提柄上,三盏灯笼并在一起。一盏红,一盏碎金,一盏丑。


夙知红把她给的这颗地石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剥开皮吃了一粒籽。酸甜。他想起去年秋天的第一颗地石榴,窗台上搁着她第一次用蕨叶垫着的紫红色果子,他在野史簿里写“今日窗台有异果,疑为山野新种。待考”。现在他不用考了。他知道地石榴什么时候熟、长在哪片阴坡、哪些石缝里能摘到最甜的果子。而她,也已经会用水在石板上写字,会把桃核刻上平安,会把地石榴壳里的蜂蜡点成满天的星星。她给他的这颗地石榴不是回礼,是收成。她把山里的果子摘给他,他把果子里的光还给她,他们之间已经分不清谁给谁更多。


大樟树下不知谁家的孩子点燃了第一串真正的爆竹,噼噼啪啪炸开,惊得翠翠的兔子灯晃了一下。哑巴一把扶住兔子耳朵,另一只手举着自己那盏地石榴壳灯笼满村跑——夙知红给他的那盏他一收到就拿在手里不肯放,火光从镂空的小孔里漏出来,在地上洒了一路碎碎密密的光斑。孩子们跟在他后面追,脚步声和爆竹声混在一起,把整条碎石路踩得啪嗒啪嗒响。


树下,夙知红和溯晏禾并肩站着。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头看树上那些灯笼,朱砂红的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地石榴壳灯笼挂在她手指上晃来晃去,碎金般的光斑落在她虎口的老茧上,把那道被桃核磨破的旧疤照得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她在永安桥石碑上说过的那句话——往外钩像人往外走,走远了还会回来。


“你的虎口还疼吗。”他问的是刻桃核时被镰刀划的那道口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那道已经淡成白线的疤。“不疼了。鞋也不磨脚了。地石榴又长新的了。你也还在。”她顿了顿,抬头看他,“你说的——山是你家。你说的,除夕有饺子。你说的,明天补描两遍。”


“我说的。”


“那我不走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她把三盏灯笼举高了一点,看着大樟树上那些麻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正月十五的月亮很圆,挂在北坡那十一棵杉树苗的上方,照着永安桥石碑上新描的“永安”二字,照着野溪边赤麂刚踩过的蹄印,照着书斋窗台上那盏彻夜不灭的油灯。山下村里爆竹声噼啪炸响,孩子们举着烧竹竿满村跑,张四娘在自家院子里扯着嗓子喊翠翠回家吃元宵。夙知意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永远擀不完的饺子皮,望着村口大樟树下那一红一月白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忽然低头笑了一下,把饺子皮重新揉成面团,又擀了一张新的。明天的元宵,要多滚一簸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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