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你这纸条,是正经纸条吗
那股子藏在纯阳正气之下的阴秽,就如同滴进清水里的一滴墨,源头,恐怕就在那里。
引路的小道童似乎没察觉到我的驻足,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哑巴侍女、禁书阁、惊恐的眼神、管事道长的粗暴……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我脑海中组合,勾勒出一个不太妙的轮廓。
小道童把我领到了一处雅致的独门小院,说是专门招待贵客的“听松居”,便躬身告退了。
我推门而入,院内青松翠柏,石桌石凳,一应俱全。
房间里的陈设也古色古香,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套崭新的茶具和一小罐茶叶,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没心情欣赏这些,关上院门,第一时间就是检查四周。
确认没有被人监视的符咒或者法阵后,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走到桌边,我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燥火。
小兰……那个哑巴侍女的名字,是我从刚才那个管事道长呵斥她的话里听到的。
她的反应绝对不正常。
一个在道门清修之地扫地的侍女,为什么会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学者”产生那么剧烈的恐惧?
她指着禁书阁,是在向我求救,还是在警告我远离?
我闭上眼,将刚才的画面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她的恐惧,不像是针对我本人,更像是通过我,看到了某种让她绝望的联系。
不管怎么样,必须先找到她,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接去找肯定不行,我现在的身份是“民俗文化交流学者”,一个对龙虎山内部事务一无所知的客人,贸然去打听一个身份低微的哑巴侍女,只会引起不必要的警惕。
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招待客人用的点心碟上,里面还有几个没吃完的米糕。
有了。
我捻起一颗米糕,用指甲刮下一点点米粒,放在手心。
然后,我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这头发上还残留着我的气息。
接着,我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纸符,将头发与米粒一同放在黄纸中央。
我的手指飞快地翻飞折叠,口中默念缝尸人一脉独有的“寻踪”小咒。
这本是用来追踪游魂野鬼的法门,此刻用来寻人,更是大材小用。
随着咒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我掌心的黄纸符已经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栩栩如生的纸鹤。
我将体内的气渡入一丝,那纸鹤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仿佛活了过来。
“去,找到她。”
我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将纸鹤往外轻轻一抛。
纸鹤扇动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渐降临的夜色之中,朝着先前那个庭院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坐回桌边,闭上眼睛,心神与纸鹤连成一线。
它的视野,就是我的眼睛。
夜色下的龙虎山,比白天更多了几分肃杀。
纸鹤贴着屋檐和树梢低空飞行,避开了一队队提着灯笼巡逻的道士。
这些巡山弟子的数量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而且个个神情警惕,完全不是迎接盛会的样子,倒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纸鹤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庭院,但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我没有放弃,命令它扩大搜索范围,以禁书阁为中心,在附近的杂役弟子居住区和偏僻角落里搜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纸鹤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一处荒僻的后山山坳里,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
小兰正站在那里,而在她面前,还有一个穿着青灰色杂役道袍的年轻男弟子。
由于距离太远,加上风声鹤唳,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通过纸鹤的视野,像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小兰的情绪非常激动,双手比划个不停,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哀求。
而那个男弟子则满脸惊惧,身体不住地后退,头摇得像拨浪鼓。
争执间,小兰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硬塞进了男弟子的手里。
男弟子捏着那张纸条,像是捏着一块烙铁,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禁书阁的方向,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小兰,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把将纸条揣进怀里,转头就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山林小径中。
原地只剩下小兰一个人,她无力地蹲下身,将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地哭泣。
那压抑的绝望,即便隔着这么远,我似乎都能感觉到。
果然有猫腻。
我收回心神,睁开眼睛。
那只完成任务的纸鹤也从窗口飞了回来,落在桌上,化为一张平平无奇的黄纸。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速转动。
那个男弟子,我记得他的服饰,是负责客院这一带杂役的。
他此刻必定是心乱如麻,魂不守舍。
我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壶,走到门口,“哗啦”一下,将一壶冷茶全都泼在了门前的青石板上。
做完这一切,我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来人!不小心打翻了茶水,麻烦找个人来清理一下!”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林……林居士,我来收拾。”
来人推门而入,正是刚才在山坳里仓皇逃走的那名年轻道士。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手里拿着抹布和水桶,声音都在发颤。
“有劳了。”我靠在门框上,一副懒洋OUSOU的样子,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蹲下身擦拭地上的水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抹布摩擦石板的“沙沙”声。
我等他擦得差不多了,才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幽幽地开口:“唉,真是奇怪了。都说龙虎山是道门祖庭,阳气鼎盛,怎么我感觉,这山上的阴气,比山下的乱葬岗还重呢?”
那年轻道士擦地的动作猛地一僵。
我没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尤其是一些年轻人,阳火本来就虚,要是再心神不宁,就最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趁虚而入。到时候神魂被污,言行举止都身不由己,那才叫可悲啊。”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本就心虚到了极点,被我这么一吓,更是魂飞魄散。
只听“啪嗒”一声,他手一抖,一个东西从他那宽大的道袍怀中滑了出来,掉在了他刚擦干净的地上。
正是一张被手汗浸得有些湿润的纸条。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见了鬼一样,慌忙就要伸手去捡。
但我比他更快。
我弯下腰,抢先一步将纸条捡了起来,捏在指尖。
那道士“扑通”一声就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好整以暇地展开纸条,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扫了一眼。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但内容却让我瞳孔骤然一缩。
“救哥哥,他在塔里,被做成了书,长老是魔鬼。”
一股寒意从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把人做成书……
我瞬间明白了小兰指向禁书阁时,那眼神中的恐惧与绝望从何而来。
我面无表情地将纸条重新叠好,在那年轻道士惊恐欲绝的注视下,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纸条塞回他的手里。
他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把纸条又扔了。
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东西,我没见过。”
那道士愣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抱着水桶,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我站起身,关上院门,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张玄机……
我回想起萧清雪提过的信息,禁书阁,正是由天师府的二长老掌管。
看来,这龙虎山的馊味儿,源头已经找到了。
我回到房中,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
不管那禁书阁是龙潭还是虎穴,今晚,我必须去闯一闯。
就在我将一切准备妥当,准备动身之际,院门外,却再次响起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沉稳,有力,与之前那小道士的慌乱截然不同。
我眉头一皱,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笑声:“林居士,深夜叨扰了。贫道张玄机,听闻贵客驾临,特来探望。”
张玄机!
我心头一凛,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是巧合,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迅速脱下夜行衣,换回原来的便服,将屋内一切恢复原状,这才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紫色八卦道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道。
他手持拂尘,面带微笑,眼神深邃,正是天师府的二长老,张玄机。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的内门弟子。
“张长老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抱了抱拳,将他们迎了进来。
“林居士客气了。”张玄机走进院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笑容和煦,“京城一役,居士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镇压S级灾害,实乃我玄门之幸。贫道代表天师府,谢过居士。”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我,也彰显了天师府的姿态。
我们坐在石桌边寒暄了几句,他对我缝尸人的传承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却又点到即止,问得恰到好处,让人感觉不到冒犯。
他还赠予我一瓶据说是天师府秘制的疗伤丹药,说是对我根基受损的补偿。
整个过程,他都像一个热情好客、关怀后辈的慈祥长者。
可我握着那瓶温热的丹药,背心却在隐隐发凉。
一番客套之后,张玄机起身告辞。
“天色已晚,就不多打扰林居士休息了。”他走到院门口,带着两名弟子向我稽首作别。
我回了一礼,正准备关门,他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半个身子,回头看着我,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微笑。
“哦,对了,提醒居士一句。”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居士是贵客,贫道自当扫榻相迎。不过,本山禁地颇多,规矩也大。特别是这夜间,常有山魈精怪出没,伤人害命,防不胜防。为了您的安全,还请勿要随意走动。”
说完,他冲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带着弟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院门外的夜色似乎比刚才更加浓重了。
手中的丹药瓶还带着他的体温,可他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阵阴冷的风,吹得我浑身发寒。
这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警告?
我关上院门,将门栓插好,转身回到屋内,那股淡淡的馊味儿,似乎已经从山间,飘进了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