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魅儿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御花园里的荒草。草齐腰高了，风一吹，沙沙响。池塘干了，鱼死了，假山上的藤蔓爬满了整面墙。
“复国。一定要复国。”
苏文远的话在脑子里转。转了二十年，转到现在，还在转。
她已经报了仇。萧衍死了，萧家皇族杀光了，大周的仇报了。但复国呢？大周朝没有复。她坐在乾清宫里，穿着龙袍，垂着帘子，但她不是皇帝。皇帝是萧昭，七岁的孩子，萧衍的儿子。
她杀了萧衍全家，留下了萧昭。不是心软，是留一个傀儡。傀儡有用，傀儡能让朝堂上那些人闭嘴。
但现在傀儡也没用了。朝堂上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跪在地上求她开城投降。没人听她的话了，没人怕她了。
苏魅儿转过身，走回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义军的行军路线。从清平府到京城，一路北上，连下二十城。每座城都画了一个红叉。
拿起笔在最后一座城上画了一个红叉。京城。放下笔，笔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没捡。
苏魅儿去看了苏二虎的坟。
苏二虎埋在天津城外的一块荒地里。没有墓碑，一个小土堆，上面长满了草。土堆前面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上挂着一块白布，白布被雨打湿了，贴在棍子上。
苏魅儿一个人去的。没带太监，没带护卫。骑了一匹马，从京城到天津，骑了一天。马累得直喘，到了坟前，马腿软了，跪下去。她从马上下来，站在土堆前面。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苏二虎小时候什么样？聪明，安静，不爱说话。苏文远教他读书，他学得比苏大虎快，比苏三虎用功。苏文远说这个孩子最像苏魅儿。
后来变了。开了赌场，逼死人命，把十五岁的姑娘抵债。苏魅儿知道，没管。她管不了自己，也管不了别人。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变，她看着，不说话。
蹲下去，用手拔了坟上的草。草根很深，拔不动。用指甲抠，指甲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没停，继续拔。拔了十几根，手上全是泥，指甲断了两根。
站起来，看着那个土堆。
“姐对不起你。”
转身走了。马还跪在地上，拉了两下才站起来。骑上马，走了。没回头。
回京城的路上，天黑了。苏魅儿一个人骑马走在官道上，两边是庄稼地，玉米收了，秸秆还在地里，风一吹哗哗响。
没人等她回去。乾清宫空了，御花园荒了，太监宫女跑了大半。留下来的是跑不动的，老的老，小的小。没人跟她说话，没人敢跟她说话。
以前有刘瑾。刘瑾虽然贪，虽然坏，但跟她说话。端茶倒水的时候说一句“娘娘，天凉了，多穿件衣裳”。她没理过，但听见了。现在刘瑾死了，没人说了。
以前有苏二虎。苏二虎在天津，每年过年会来京城看她。带一盒点心，天津的麻花，装在油纸里，用红绳系着。她不怎么吃，但收着。麻花放硬了，扔了。第二年苏二虎又带，她又收。
今年不会有人带了。
以前有赵无极。赵无极不跟她说话，但他在。站在乾清宫门口，穿着银甲，刀挂在腰间。她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回宫的时候看见他。不用说话，知道他在就行了。
赵无极也死了。
苏魅儿勒住马，停在路边。月亮出来了，照在官道上，青白色的。马低头啃路边的草，嚼得很香。
她从马上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石头上凉，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上马，继续走。天亮的时候到了京城。城门开着，没人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