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沿山路缓行，藏剑峰的云雾在身后渐渐合拢，遮蔽了峰顶那七道剑痕。
凌霄子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峰，忽然道，"守山前辈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莫无伤想了想，道，"他说晚辈的剑意，初具大成之象，但与开派祖师的无剑之境相比，还差得远。"
凌霄子大笑，"那是自然。开派祖师的无剑之境，连混沌界之主当年也赞叹不已，你若七日就能追上，祖师爷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莫无伤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混沌剑意内敛于经脉之中，无需刻意运转，便自行流转，如水一般，绵绵不绝。
这种感觉，与之前在藏剑峰下的自己，判若两人。
"宗主，九幽教那边，可有消息。"
凌霄子收敛笑意，面色沉了下去，"有。昨夜传来消息，九幽教总坛有异动，幽冥老祖回总坛后，跪在三座黑塔前，长跪一夜，终于唤醒了那位沉睡千年的老怪物。"
莫无伤心中一紧，"真神圆满。"
"对，九幽教开派老祖，人称幽玄老祖，千年前便已是真神圆满，为冲击更高境界，自封于九幽血池中沉睡，这一次被幽冥老祖唤醒，只怕不是为了闭关，而是为了替你那个混沌界之主的前辈，收拾残局。"
莫无伤沉默片刻，道，"他与我那位前辈，有旧怨。"
"何止有旧怨。"凌霄子冷笑，"当年混沌界之主横扫三界，第一个灭的就是九幽教的分坛，幽玄老祖亲自出手，却被混沌界之主一剑斩断左臂，遁逃千里，从此闭关不出。"
"此仇，他记了一千年。"
莫无伤没有说话，只握紧了缰绳。混沌界之主的仇人，如今全都找到了他身上。
凌霄子见他沉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幽玄老祖虽强，但剑宗那位老祖，也不是吃素的。两位真神圆满若是交手，胜负不过五五之数。"
莫无伤摇头，"晚辈不是担忧自己，是担心我爹娘。九幽教若知我已离开九破塔，只怕会趁虚而入。"
凌霄子若有所思，"你说得在理。这样，我派楚河率五十名剑宗弟子，日夜守护九破塔，若有敌袭，立发传讯符。"
莫无伤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宗主。"
两马加快速度，翻过最后一座山头，前方出现一片巍峨的宫殿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云雾缭绕间，宛如仙境。
这便是剑宗山门。
穿过山门，沿青石大道而行，两侧弟子见凌霄子归来，纷纷拱手行礼。
凌霄子一路点头示意，径直将莫无伤带到一座大殿前。大殿匾额上书三个剑意磅礴的大字，"剑心殿"。
殿中已有数人等候，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者，身披麻衣，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他身后站着两人，一人中年文士打扮，一人魁梧黑脸，气息皆在真神之上。
凌霄子踏入大殿，拱手道，"凌霄子见过诸位长老。"
白发老者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凌霄子，落在莫无伤身上，"这便是那个混沌界之主的传人。"
凌霄子点头，"正是。"
白发老者端详片刻，忽然抬手，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射向莫无伤。
莫无伤眉头微动，没有拔剑，也没有闪避，只是心念一转，混沌剑意自然流转，那道剑气落在身前三寸处，便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
白发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混沌剑意，大成。"
他身后的中年文士和黑脸大汉，也齐齐色变。
凌霄子哈哈大笑，"大长老，我早就说过，此子不是凡人。"
白发老者收了手，神色缓和了不少，"藏剑峰七日，能悟得混沌剑意大成，确实难得。不过，剑意大成只是根基，真正的实力，还要看实战。"
莫无伤躬身一礼，"晚辈愿听大长老指点。"
白发老者摆手，"指点谈不上，但有一事，老夫需告知你。"
"幽玄老祖已醒，他出关的第一件事，不是来剑宗寻仇，而是派人去了你父母所在的九破塔。"
莫无伤脸色一变，"什么。"
白发老者缓缓道，"传讯的弟子刚才赶到，说九幽教已有百余修士，围了九破塔，幽冥老祖亲自带队，正在强攻。"
莫无伤二话不说，转身便往殿外走。
"站住。"白发老者叫住他，"你一个人去，送死。"
莫无伤回头，目光如剑，"那是我爹娘。"
白发老者看了凌霄子一眼，凌霄子点头，"让他去吧，我带人接应。"
白发老者沉默片刻，道，"我剑宗虽不怕九幽教，但若倾巢而出，天道宗那边必会趁机发难。凌霄子，你带五十弟子，暗中接应，不可恋战，救出人便回。"
凌霄子抱拳，"遵命。"
莫无伤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战马长嘶，化作一道黑影，冲出山门。
身后，凌霄子一声令下，五十名剑宗弟子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暴雨般敲打着山道。
莫无伤策马疾驰，风在耳边呼啸，却压不住他心中翻涌的怒意。
他早该料到，九幽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离开九破塔七日，敌人正好趁虚而入，将他父母当作人质，逼他现身。
混沌戒指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的怒火。
战马奔出数十里，前方忽然出现一道人影，立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莫无伤勒马，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莫无伤，我家老祖有请。"那人声音嘶哑，像蛇在吐信。
莫无伤冷冷道，"让开。"
那人咧嘴一笑，"你父母已被请去九幽教总坛，你若想见他们，便随我来。"
莫无伤眼神一寒，混沌剑出鞘，剑光一闪，已抵在那人咽喉前。
"说清楚，我爹娘是死了，还是被捉了。"
那人面无惧色，依旧笑着，"活着，但能活多久，就看你的诚意了。"
莫无伤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九幽教想怎样。"
"很简单，老祖要你带上混沌剑和混沌戒指，独自一人，去九幽教总坛。你若敢带帮手，你爹娘的命，便保不住了。"
莫无伤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却很快稳住了。他收剑入鞘，道，"带路。"
凌霄子率人赶到，见状大喝道，"无伤，不可莽撞。"
莫无伤回头，目光平静，"宗主，我爹娘在他们手上，这一趟，我必须去。"
凌霄子跃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你去是送死，幽玄老祖要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混沌传承。"
莫无伤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但我爹娘在九幽教手里，我不去，便枉为人子。"
凌霄子望着他，良久，叹了口气，"你比你那个混沌界之主的前辈，更重情义。也罢，这一趟，老夫陪你走一遭。"
那报信之人连忙道，"老祖说了，只准莫无伤一人前往。"
凌霄子冷笑，"你老祖是九幽教的，我凌霄子是剑宗的，他管不到我头上。你要么带路，要么我砍了你，再一路杀上九幽教。"
那人脸色一白，不敢再言语。
莫无伤望向凌霄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宗主，这一去，凶多吉少。"
凌霄子翻身上马，银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废话少说，走。"
两马当先，身后五十剑宗弟子紧随，马蹄卷起漫天尘土，直往九幽教总坛方向而去。
路上，莫无伤一直在想，幽玄老祖究竟要什么。
混沌剑，混沌戒指，还是他体内那颗混沌剑意的种子。或者说，幽玄老祖真正想要的，是混沌界之主遗留的第十二层秘密。
九破塔第十二层，藏着混沌界之主的一座完整世界，也藏着突破真神圆满的秘密。
若幽玄老祖得到这些，便能突破真神圆满的桎梏，踏入传说中的境界。
到那时，别说剑宗，整片大陆，都无人能挡。
莫无伤想到这里，心中一沉。
他不能让幽玄老祖得逞，但父母在对方手中，他也不能不顾。
这一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座黑石古城，城墙高耸，城墙上插满了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只九头蛇，张牙舞爪，狰狞可怖。
九幽教总坛，到了。
那报信之人指着城门道，"老祖在血池殿等你，入城后，自有人带路。"
莫无伤翻身下马，回头对凌霄子道，"宗主，我若日落前没出来，便请宗主回剑宗，不必为我报仇。"
凌霄子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傻话。"
莫无伤微微一笑，"晚辈不是去送死，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混沌剑意大成，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转身，大步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九幽教弟子们列阵而立，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敌意和畏惧。
莫无伤穿过城门，走进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敌城。
城内，黑石铺路，两侧的房屋都是黑色，显得阴森诡异。街道上，九幽教的修士们纷纷驻足，看向这个单枪匹马闯入的少年。
莫无伤目不斜视，一路向前，混沌剑意内敛于体，不露半分锋芒，却让他每一步都落地有声。
一名黑袍老者迎面走来，躬身道，"莫公子，请随我来。"
莫无伤跟着他，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古城中央的一片广场。
广场正中，有一座巨大的血池，血池中央，立着一座黑色大殿，殿门上三个大字，血池殿。
血池中血水翻滚，散发出浓烈的腥臭之气，殿门两侧，各站着一名白面老者，气息皆在真神中期。
黑袍老者停在血池边，道，"老祖在殿内等你，请。"
莫无伤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血池上方的石桥，走向那座黑色大殿。
殿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幽绿的灯，映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大殿深处，一把黑骨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枯瘦，一身黑袍，左袖空空荡荡，右手指节如枯枝，脸上布满皱纹，双目却亮如鬼火。
幽玄老祖。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混沌界之主的传人，果然年轻。"
莫无伤站在殿中，抬眼直视幽玄老祖，道，"我爹娘呢。"
幽玄老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他们还活着。老夫虽恨混沌界之主入骨，却还不至于对一个废人和一个妇人下手。"
他抬手一挥，殿侧的一面石墙缓缓移开，露出一间内室。
莫玄和苏清婉被捆在两根石柱上，口中塞着布团，见莫无伤出现，两人同时拼命挣扎，眼中满是急切和担忧。
莫无伤心中一痛，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了我爹娘，我留下。"
幽玄老祖笑了，笑得很慢，很从容，"你留下，有什么用。老夫要的，是你身上的混沌传承，还有那枚戒指里藏的第十二层秘密。"
莫无伤冷冷道，"传承在我脑子里，戒指在我手上，你若动我爹娘分毫，我便自碎心脉，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幽玄老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鬼火跳动，"小子，你敢威胁老夫。"
莫无伤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威胁，是交易。放了我爹娘，我配合你取出传承。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幽玄老祖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不怕死的小子。老夫沉睡千年，醒来头一遭，便遇到你这般人物。"
他抬手一挥，两道光刃斩断绳索，莫玄和苏清婉恢复了自由。
苏清婉扑到莫无伤面前，拉着他的手道，"无伤，你快走，别管我们。"
莫玄却沉默地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无伤，你长大了。"
莫无伤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看向幽玄老祖，"让他们走。"
幽玄老祖挥手，一名黑袍修士上前，引着莫玄和苏清婉往外走。
苏清婉一步三回头，眼中全是泪。莫玄走在她身后，脚步沉重，却没有回头。
直到两人消失在殿门外，莫无伤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幽玄老祖。
"说吧，你要怎么取传承。"
幽玄老祖从王座上站起，枯瘦的身影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很简单，你放开识海，让老夫的神魂进入你的识海，读取混沌界之主留下的记忆。"
莫无伤冷笑，"放开识海让你进来，岂不是任你宰割。"
幽玄老祖阴恻恻一笑，"你没有选择。"
莫无伤沉默片刻，忽然道，"好。"
他闭上眼睛，混沌剑意缓缓收敛，识海之门，慢慢敞开。
幽玄老祖眼中鬼火大盛，一道黑影从他体内飞出，如一条毒蛇，钻向莫无伤的眉心。
就在黑影即将入体的瞬间，莫无伤猛然睁眼。
混沌剑意，化作一道无形屏障，将黑影挡在了识海之外。
幽玄老祖脸色一变，"你。"
莫无伤冷冷道，"你以为，我真的会放开识海么。"
他右手一握，混沌剑出鞘，剑身黑光流转，混沌剑意再无保留，如惊涛骇浪般爆发开来。
整座血池殿，都在剑意笼罩之下。
幽玄老祖盯着他，眼中鬼火忽明忽暗，"混沌剑意大成，难怪你敢一个人来。"
莫无伤持剑而立，目光如电，"老怪物，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