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落进墨辰嘴里，化为精纯药力，流进五脏六腑以及四肢。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得红润，心脏刀伤与胸口愈合也快了很多。
墨辰手指动了动。
他眼睛睁开的那一刻，红霞正从天边蔓延过来。
他躺在干涸的血泊中，身下是冰冷的泥土。
胸口处微微发烫发痒，那道被血甲人刺穿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细小疤痕。
嘴里残留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他支起身体，坐了起来，整个桃源村已经没了，大火熄了，黑烟还在一道一道往上升。
空气弥漫着血腥味与烧焦味，桃花的清香已不复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灵儿消散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肯退去，她的一颦一笑，不断地刺着他的神经。
拳头越握越紧，指节发出几声脆响。
玄鸦落在他肩上，蹲在上面，开口道：“小子，放心，吃了血灵果，你就死不了。”
墨辰左顾右盼，声音沙哑：“谁？出来。”
“我很小吗？居然不入你的眼。”玄鸦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脸。
墨辰这才注意到肩上的它。
不是纯黑，黑色的羽毛里闪耀着极淡的九色玄光。
墨辰眼神冷漠，没有追问它是谁，也没问血灵果是什么。
他从身旁轻轻拿起灵儿的嫁衣与木簪，擦去嫁衣上的尘土，放进怀里。
他缓缓爬起，摇摇晃晃走到陈伯身边，看着陈伯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墨辰蹲下来，伸出手覆在陈伯的眼睛上，替他合上。
看着血泊中的烟杆，他捡了起来，擦了擦上面血迹，也放进怀里。
然后他走进一个小杂间，拿出一把锄头。
在桃树下挖了一个坑。
他把陈伯抱了进去，把烟杆放在陈伯怀里。
陈伯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桃花瓣。
他跪在坑边，脑海里想起八岁那年陈伯教他写字。
“知道人字怎么写吗？”那时陈伯握着他的手，看向他。
“不知道。”他摇摇头。
“人啊，一撇一捺，顶天立地。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要活得像个人，知道吗？”
“知道。”墨辰点点头。
墨辰捧起一把泥土，迟迟不肯放在陈伯脸上。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一酸，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他盯着陈伯的脸，仿佛要把这张脸烙进骨头里。
“陈伯，你放心，我一定找到他，将他的头颅带回来，祭奠您。”土一捧一捧落下，筑起一个小土丘。
他又在陈伯旁边挖了一个坑，把灵儿的嫁衣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来。
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嫁衣，头缓缓低下，靠在嫁衣上。
嫁衣上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把嫁衣轻轻放进土坑里，抓起一把泥土，缓缓撒下。
他找来两块木板，咬破食指，一块写着“灵儿爱妻”之墓，一块写着“陈伯”之墓。
把木板插进土丘前。
他双膝下跪，对着两座坟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地面，碰得很重，很慢，磕完，额头一片青紫。
“以此为始，神魔皆斩！”他站了起来，背挺得很直，像昨晚陈伯迎战血甲人时那样。
他找遍全村，不见一个人，连尸骨都没有。
“别找了，在永黯孽火下，一切都会化成灰烬。”玄鸦蹲在墨辰肩上，声音很轻。
“前辈，您都知道？那能不能告诉我？”墨辰转头，看向左肩上的黑鸦。
“知道有用吗？你现在连蝼蚁都不如。”
“前辈有何高见？”
墨辰边走边说道，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现在的他只能往前走。
玄鸦微眯双眼骤然睁开。
“拜我为师。这个世上，除了我，无人能真正教你。你与众不同，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墨辰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玄鸦。
嘴里那淡淡药香还没散，昨晚自己只剩一口气，命是这只黑鸦救回来的。
这份情，他认的。
但要拜师不一样，它来历不明，知道太多。
“你救了我，我记着。”墨辰开口，声音平静，像在确认着什么，“但你想收我为徒，图什么？”
玄鸦没有立刻回答，它歪着头，九色玄光在它羽毛下微微流转。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孤独：“我看了六个纪元的兴衰，没有插过一次手。也许是累了，想为这纪元的生灵做点什么，为那些无处容身的灵魂找个安身之处。而你，也许会走上一条不同的路。有我在，能让你避免很多弯路。”
它顿了顿：“你暂时不需要明白什么。这个回答够吗？”
墨辰看着它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够了。”
玄鸦一步一步踏空而行，站在墨辰面前三尺外，面对着他。
他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师傅。”
“起来吧！”玄鸦一步踏出，瞬间回到墨辰肩上。
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懒洋洋调子：“往西一直走，为师送你一份礼物。”
在路途中，墨辰看见了很多白骨，很多村庄化为灰烬，百里难见一个活人。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烧焦的泥土，泥土瞬间从指缝漏掉，轻得过分，风轻轻一吹就扬了。
被烧焦的地面没有一丝水分，连一株野草的踪迹都没有。
经过几天路程，墨辰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山脉，树木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里面传出一声声妖兽怒吼。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墨辰身心一阵不适，又有一丝躁动。
胸口刺青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就是这里，进去吧，在里面生存一个月。一个月里，杀死三十头一级中阶妖兽，把它们的血肉吃掉。”
玄鸦站在他肩上，懒洋洋地开口说道。
墨辰看着眼前的原始森林，沉默片刻，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玄鸦翅膀张开，看着墨辰，“不要往深处走，在外围就行。记住，妖兽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一个月后我再回来。”
它双翅一振，空间出现一道波纹，彻底消失不见了。
墨辰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躁动。
抬步迈进那片遮天蔽日的暗影深处。
树冠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身影被吞没。
他走进去之后，林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一声兽吼从极深的地方传来。
……
十天后，墨辰拿着一把骨刀，与一只一级中阶的妖兽对峙着，他浑身是伤，肌肉结实了一圈。
经过不断杀戮战斗，他单臂力量已达到六千斤。
“吼——”
鬼眼魔狼一声怒吼，身体低趴，全身绷紧，一跃而起，张着血盆大口咬向墨辰脖子。
在魔狼跳过来的瞬间，他向后弯下腰。
魔狼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举起骨刀，用尽力量刺进魔狼下身薄弱处。
魔狼坠落时，在地上疯狂翻滚，发出阵阵哀嚎，根本爬不起来，失去了战斗力。
墨辰抓住机会，一跃而起，骑在魔狼后背上。
左手死死抓住魔狼耳朵，右手举起骨刀狠狠刺进魔狼脑袋。
一刀又一刀，直到魔狼趴在血泊中，没有了气息，才停下来。
墨辰迅速一刀割断魔狼脖子，翻过魔狼身躯，划开腹部，掏出内脏。
他扛起四百多斤的魔狼，迅速找了个安全地方，爬到树上，放下魔狼。
卸下一条狼腿，剥了皮，直接生吃。
看着手里狼腿，他想起每天早晨灵儿煮的粥，眼中的光又黯淡一分。
这十天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的食量变得很恐怖。
四百多斤的狼，只够他吃一天。
他在与妖兽厮杀时，脑海深处偶尔会响起一声不属于他的怒吼。
像人声又像兽声，他总感觉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
墨辰吃了三分之一魔狼，才有饱腹感。
身上伤口闪过一道道淡金色微光，在慢慢愈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
百里外，桃源村。
林君上站在村子外。
整个村子一片废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烧焦味。
“不，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直奔他记忆中的家。
直到看见院子外桃树下的两个新坟，他停了下来，双手紧握，瞳孔微缩，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慢慢走了过去，看着立在坟前的木板，上面的血字像一把刀，刺进他的眼睛里，刺进他的心里。
“不会的，不可能的……”血字瞬间抽走了他的精气神，脑海一片空白，双膝轰然跪地，跪行到两个新坟前，抬手轻轻抚摸着坟上的泥土。
“陈伯，对不起，灵儿，对不起，我回来晚了……”不一会儿，他用力磕着头，一下又一下撞着地面，额头鲜血淋漓。
“小辰……对，还有小辰。”林君上站起身，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里寻找墨辰的踪迹。他找遍了全村，连墨辰的一丝痕迹都没有。
当他回到坟前，才发现血字是墨辰写的，他一直记得墨辰的笔迹。
“陈伯，灵儿，你们放心，我会查清楚一切，给你们报仇。我会将小辰找回来，哪怕拼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等着我。”林君上跪下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脸色冰冷，一身煞气沸腾。
……
二十天后，三千不落林外围某处。
墨辰浑身是血，弯下腰刚要收拾战利品，身后一支利箭破空射来。
来不及思考，他顺势趴倒，双手借力迅速翻滚，躲到树后。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背着箭筒，手提一张宝弓，腰间悬着漆黑大刀，缓缓向墨辰走来。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头还没收拾的紫金巨蟒，又看向树后的阴影。
墨辰屏住呼吸，轻轻爬上树，浑身血污，恰好与阴影融为一体。
壮汉收起弓，左手抽出大刀，脚步极轻，缓缓走到树下。
他看了看树后，没人。又抬头望向树上。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墨辰从树上扑下，
骨刀直刺壮汉咽喉。壮汉反应极快，大刀堪堪挡住这一击。
墨辰借力变招，骨刀顺势划过壮汉后背。
没有血。
壮汉后背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皮肤都刺不破。
壮汉回身一刀斩出，墨辰抽身急退。
两人拉开距离，隔着五步对峙。
墨辰盯着壮汉的眼睛，又扫过他的脖子和下身。
此人肉身极强，但眼睛、咽喉、下身仍是薄弱处。
壮汉被他盯得发毛，率先开口：“兄台，谈笔交易。把紫金蟒卖给我，我家主子需要它做药引。如何？”
“我要是不卖呢？”墨辰紧盯着壮汉的一举一动。
“那就…死。”壮汉握紧大刀，刀尖朝下，极速冲向墨辰，一刀斩下。
“轰——”
墨辰闪身避开，脚下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泥土碎石四溅。
他趁壮汉收刀的间隙欺身而进，骨刀刺向壮汉双眼。
壮汉回刀格挡，刀身与骨刀撞在一起，溅出火星。
两人缠斗数个回合。
壮汉力量远胜墨辰，刀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砸得地面震颤。
墨辰则仗着速度和一个月的生死磨砺，一次次避开刀锋。
他像条泥鳅，壮汉摸不着也打不到。
但墨辰心里清楚，这样耗下去，输的一定是他。
因为壮汉是炼体境高阶，不管肉身还是力量，远超他数倍。
他全力一刀只能在对方后背上留下一道白印。
而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消耗，稍慢一瞬就会被削成两半。
必须制造一个破绽。
他故意放慢了一步，壮汉大喜，双手握刀全力劈下。
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重，刀锋凌厉，带着风声。
墨辰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没有完全躲开。
侧身，让刀锋划过左肩，血溅出来的同时，他用右手握的骨刀死死扎进壮汉握刀的手腕。
壮汉吃痛，刀势一滞。墨辰趁势撞进壮汉怀里，额头狠狠撞上壮汉鼻梁。
壮汉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墨辰骑压在他身上，双手反握骨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进壮汉右眼。
壮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腿疯狂蹬踹，左手胡乱抓向墨辰的脸。
墨辰没有躲，任壮汉的指甲划开他的脸颊。
他拔出骨刀，对着壮汉咽喉又是一刀、两刀、三刀。直到壮汉的手从他脸上滑落，再也没有了呼吸。
墨辰撑着骨刀缓缓站起。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脸颊四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着壮汉的尸体，然后弯腰，从他手里拿起那把大刀，握在手里掂了掂。
比骨刀沉，比骨刀好使。
他把大刀别在腰间，蹲下来在壮汉身上仔细摸索。
他从壮汉怀中掏出十枚白色圆形的小东西，圆心有一个小方孔，背面刻着无疆一统。
很像铜钱，但和铜钱材质又不一样。他也没管那么多，直接放进怀里。
伸手合上壮汉的眼睛。
“只能怪你找错了人。”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壮汉还没凉透的尸体，大口大口喘气。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撕下壮汉身上一块布，用牙齿咬着勒紧止血。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自己手在抖。
不是怕，是刚才撞进壮汉怀里用额头撞鼻梁时，他自己也差点晕过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倒了就死了。
他靠在壮汉还没凉透的尸体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托起巨蟒尸体，往林子深处走去。
……
树枝上，墨辰剥下蛇皮，大口吞食蛇肉。
空间出现一道波纹，玄鸦出现在墨辰肩上，感受着墨辰的气息，眼里出现一丝欣慰。
“小子，有进步，不过还不够，跟我来，我给你备了一份大礼。”
墨辰跟着玄鸦指引，走进了一个隐秘洞穴。
洞内有一处小水池，水一半是黑色，一半是乳白色。
“师傅，这是什么？”墨辰看着奇异水池，问道。
“你不用管，脱光跳进去。”
墨辰闻言也没接话，先把大刀放一旁，从怀里拿出灵儿的木簪和战利品，轻轻放在池边干净的石头上。
脱光衣物，缓缓走进水池。水池内两种力量通过墨辰毛孔钻进他体内。
刚坐下，他就感觉到肉身在慢慢撕裂。体外、体内，两股力量同时在撕扯他。
他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
玄鸦声音凝重，从他的身后传来：“你体内有创生与毁灭本源，但你只是一介凡体。还无法掌控它们，我用药力帮你激发出来，让它们对抗，撕裂你的肉身。想报仇，想变强，你就给我忍住。”
墨辰肉身被毁灭之力撕裂，又被创生之力修复，反复循环，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多久，肉身在反复撕裂中，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刹那，心脏深处一道微光微微发烫，似乎给了他无尽的勇气。
“啊——”
一声凄厉惨叫声，在洞穴中回荡着。
“小子，一定要撑住。”玄鸦目光盯着他，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疼，可是它不能心软。墨辰必须撑下去。
因为，他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